第四十二章离京
粮草备齐那日,天还未亮透,晨雾裹着寒意,浸得人鼻尖发僵。沈念赶到校场时,周德茂已然在侧——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戎装,浆洗得发白却利落,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正蹲在粮车旁,指尖反复摩挲着车轴,神色专注。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语气沉缓却笃定:“卯时三刻准时出发,再晚一步,天黑前便赶不到第一个驿站了。”
沈念走过去,也蹲下身,目光落在那被仔细检查过的车轴上,轻声问:“昨日就来了?”
“夜里到的。”周德茂抬手拂去车轴上的灰尘,语气平淡,“粮草半夜运到,我守着装的车,四十车,一车不多,一车不少。兵部给的数目,四十人押四十车粮,账目上半点差错没有,刚好能走通。”
沈念微微颔首,站起身,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四十名兵卒。有人正低头检查兵器,指尖反复擦拭着刀鞘;有人蹲在地上捆扎行囊,动作潦草;还有几人靠在粮车旁打盹,眉眼间满是疲惫。这些兵卒年纪参差不齐,装备也颇为参差,有的穿制式铠甲,有的只披了件粗布短打。沈念沉默片刻,走到队伍正前方,缓缓转过身。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越有力,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四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漠然,有不服气,也有全然的无所谓,大抵是觉得,跟着一个女官押粮,横竖都是凶多吉少。沈念迎着这些目光,没有半句长篇大论,只字字恳切:“我叫沈念,奉旨押粮往北境。这一路,约莫十天抵达边关。路上不太平,前两批押粮的队伍,都没能到地方。我丑话说在前头——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兵部那边的罪责,我一力担着。若是不走,便跟着我,拼尽全力,把粮草安安稳稳送到边关。”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晨风掠过粮车的声响,没有一个人动。
沈念微微点头,语气干脆:“出发。”
周德茂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勒马走在最前面,充当引路之人。沈念紧随其后,手握缰绳,指尖微微用力。四十名兵卒各司其职,押着四十车粮草,缓缓驶出校场。此时的京城还沉在沉睡中,城墙上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映着斑驳的城墙。沈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隐入晨雾。她收回目光,握紧缰绳,眼底只剩坚定——此去北境,只许成,不许败。
第一日走的皆是官道,路面平整,倒也算太平。沿途遇见几拨行人,有结伴而行的商队,有背着书箱赶考的士子,还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见是押粮的队伍,都远远避让,眼神里藏着敬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渴望。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沈念翻身下马,刚站稳,周德茂便走了过来,递过一个水囊,语气简洁:“沈大人,前头便是第一个驿站,夜里便能赶到。”
沈念接过水囊,拧开塞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燥热:“那驿站条件如何?”
周德茂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片刻:“破。墙漏风,门关不严,屋顶还有几个窟窿,漏雨是常事。但好在有火炕,虽不算暖和,也比在野外露宿强上不少。”
沈念微微颔首,转身走到粮车旁,伸手掀开油布,看着里面鼓鼓囊囊的粮袋,指尖轻轻碰了碰,神色凝重。周德茂默默跟了过来,站在她身侧。沈念轻声问:“这些粮食,送到边关,够将士们吃多久?”
周德茂低头算了算,语气平淡:“没多久,不过是一次常规补给,算不上能决定战局的大规模辎重。只是前两批都折了,这一批才显得格外重要,也格外烫手。”
沈念没说话,心里却明镜似的。兵部为何会派她一个从六品女官来押粮?无非是这差事看似不大,却因前两批出事,成了没人敢接的烫手山芋——成了,是她的功;败了,便是她的过,刚好替那些推诿的官员背锅。况且这些粮草,本就是临近区域调转的,并非什么稀缺的救命粮,却承载着北境将士的期盼,也承载着她的性命。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第一个驿站,果然如周德茂所说,破败不堪。院墙塌了一截,断砖残瓦堆在墙角,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轻轻一碰便吱呀作响,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能清晰看见房梁。驿站里只有一个老驿卒,头发全白,背佝偻得几乎要弯成一团,看见押粮队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声音沙哑:“大、大人,好久没见押粮的队伍了……”
沈念走上前,语气放缓:“老人家,前两批押粮的队伍,经过这里了吗?”
老驿卒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第一批过了,在这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第二批没来,后来没多久,就听说……都出事了。”
沈念心头微沉,看了周德茂一眼。周德茂垂眸站在一旁,神色晦暗,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夜里,沈念睡在驿站的火炕上。炕烧得不算热,只勉强驱散些许寒意,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连日来的奔波与筹谋,让她身心俱疲,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半夜时分,她被窗外的风声惊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她翻了个身,瞥见窗外有火光晃动,便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只见几个兵卒围在院子中央的火堆旁,正烤着硬饼,火光映着他们疲惫的脸庞。周德茂也在,手里拿着一块烤得微黄的饼,却没吃,只是望着火堆出神,眼底满是沉郁。
沈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周德茂察觉到动静,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睡不着?”
沈念轻轻点头。周德茂没再多问,把手里的饼递了过去。沈念接过,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还给他,两人就着火堆,默默吃着饼,火堆噼啪作响,打破了夜里的寂静。火光映在周德茂脸上,那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疤痕,显得愈发深邃狰狞。沈念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前年那批粮草,你护送的,是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周德茂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黑风岭,和第一批出事的地方一样。”他抬手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我们押着粮走到岭下时,天快黑了。我提议连夜过岭,免得夜长梦多,可副将不同意,说夜里走山路太危险,非要在岭下扎营。半夜,匪徒就来了——不是普通的流寇,他们有内应,放哨的兵卒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等大火烧起来,我们才惊醒。”
他顿了顿,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自责:“我带着剩下的人拼死杀了出去,可粮草没保住。活着出来的,还不到一半。后来上官参我保护不力,我没争,也没辩——说到底,确实是我没护住粮草,没护住手下的弟兄。”
沈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德茂的自责,从来都不是因为上官的弹劾,而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弟兄,因为那没能送到的粮草。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周德茂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含糊地说:“走吧,别坐着了,明天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两三日,一路还算太平。只是离京城越远,沿途的流民就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饥饿与绝望,远远地望着押粮队伍,眼神复杂。队伍里的兵卒也愈发戒备,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一日,队伍正沿着官道行进,前哨忽然策马疾驰回来,神色慌张,翻身下马便跪地禀报:“沈大人,前面的路被倒下来的树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