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绯袍——枢密院同知、佥事、各房承旨。沈念的绿袍在其中格外扎眼。她按规矩在末座坐下。
严承旨坐在上首,正在看一份刚拆了火漆的急报。他看完之后递给旁边的同知,同知看完传给佥事,急报在几位绯袍手中转了一圈,最后传到沈念手里时,几位大人的讨论已经开始了。
“镇戎军这次调防,理由是‘防区调整’,但调动的兵力比往年多了一倍。”同知刘大人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兵部那边的意思是照准,但枢密院这边得核一下——调防的路线是不是经过振武军防区?”
“经过野狼沟。”佥事孙大人接话,“野狼沟那条路不好走,往年都是避开冬季调防的。今年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严承旨忽然开口:“沈都事。”
沈念站起来。“在。”
“你押粮刚走过北境不过月余,野狼沟那条路你清楚。你说说。”
沈念略一思忖,答道:“野狼沟在冬季封冻后可以通行兵马,但粮车不行。如果是调防,步兵和骑兵可以走野狼沟,辎重必须绕官道。镇戎军这次调防如果带着辎重,就不该走野狼沟;如果不带辎重,那就不是常规调防。”
严承旨微微颔首,转向众人:“沈都事说的有道理。先照这个方向拟核:准其调防,但辎重一律走官道,不得经野狼沟。明日交给兵部核验。”
散会后,沈念收拾纸笔准备回值房。佥事孙大人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那目光不是恶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打量一件刚入库的新兵器,确认它暂时不会炸膛,但也不指望它能杀敌。
沈念垂眸,继续收拾。她在中书省待了两年,对这种目光早就习惯了。不同的是,中书省的同僚是在等她自己走,枢密院的人是在看她能不能留下。两者的终点或许不同,但起点是一样的——没有人会主动给她让路。
回到值房,胡都事已经核完了上午的常报,正在翻一本旧档。沈念把刚才朝议的记录整理好,放在案角。
胡都事头也没抬。
沈念在案前坐下,把朝议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她的字迹工整平稳,和四年前在书铺抄书时一样,只是写的内容从诗文集注变成了军情核议。
傍晚下值,沈念走出枢密院大门时,在门口碰到了严承旨。严承旨正站在台阶上跟一个禁军将领说话,看见她出来,叫住了她。
“沈都事。”
“严大人。”沈念施了一礼
“沈都事得陛下看重,想来枢密院也不是久居之所,请沈大人知晓,我枢密院都事参加朝议,不求出彩,但求不错。”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台阶上,看着严承旨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夕阳把枢密院的朱漆大门染成了暗红色。她忽然想到,严承旨这个人,从她报到第一天就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正经话,今天在朝议的事上却特意把话头递给了她——不是替她撑腰,是给她敲打。和当年六部的孙主事、张主事倒是一个路数:能自己找到户部门朝哪开的人,就配站在这里。不管品级如何不同,发心倒是相似,只求稳妥。可是严承旨没明白的是,沈念出现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世界的变化已经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