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立府
休沐日,沈念起得比上值时还早。
周婆子前日已经从集贤殿后街搬了过来,这几日先住在租赁的耳房里,沈念没有惊动她,让她多睡一会儿。自己换了身便服,揣上钥匙,出了门。
周婆子是她从集贤殿请来的。当年她在集贤殿分书,旁人都只当她是个没名分的杂役,唯有周婆子见她夜夜点灯备考,常替她省下炭火、留下热饭。这些事沈念从没忘过。如今有了宅子,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周婆子接来——灶上的事交给可靠的人,也是好的。
沈念还记得那天把周婆子送来认门,她一进院子就要去灶房调火门,嘴里念叨着“新灶,火门开得太大,得调”,又说“柴劈得不够细,不好引火”。沈念因还要当值,只在门口站了站,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到她手里。
“周婶,这是月钱。”
周婆子一愣,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大人,老婆子还没干活呢——”
“您在集贤殿帮我收拾屋子、省下炭火塞在我床底下的时候,也没拿过工钱。”沈念说,“重活粗活不用您上手,管着灶上的事就行。您就当,换个地方颐养。”
周婆子张了张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半天才说了句:“老婆子这辈子没有儿女缘分,还没人跟我说过‘颐养’两个字。”她低头又拨了两下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得她满脸的皱纹都亮了起来,“大人放心,灶上的事交给老婆子。旁的我不敢说,这灶上的火,一天不断。”
只那日匆匆来过一次,陛下亲赐的城东宅子,沈念今日才有时间好好看过。
两进院落,坐北朝南。工部按制修缮过,青砖地扫得干净,窗棂上糊了新纸,灶房里砌了新灶,正房里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旁的什么都没有。沈念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簌簌摇着。树不大,枝干还细,是新栽没几年的。
她在正房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微凉,石缝里长了几株枯黄的车前草,大约是秋天落下的种子。
她想起刚到京城那年,在书铺柴房里过的第一个冬夜。门板搭的床,稻草铺的褥子,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把所有衣裳裹在身上还是睡不着,却已是难得的落脚地方。后来搬到集贤殿后街那间小屋,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凉,但至少不用付租金。再后来升了八品,搬到城西赁的那间屋,窗户朝南,白天能晒进来太阳,王珮来帮她搬家,带了被褥碗筷,赵若送了花,陈筹送了灯油。
那时候她坐在城西小屋的窗台上,看着那两盆花,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在京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沈念站起来,推开正房的门。一张桌,两把椅,光秃秃的。她以前住在城西那间屋里,也是这么简单,但这屋子比那间大了不止一倍,光秃秃的程度便成倍地放大。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对着那棵槐树。罗夫人说她本就是女官,家里种槐树阴气重,没个敬畏该伐了,但是沈念总觉得槐树是有风骨的——《周礼》里讲,周天子的宫殿外就种有三棵槐树,是太师、太傅、太保这“三公”上朝时的站位标志,“槐鼎”、“槐卿”都是三公宰辅之位的称呼。沈念觉着,明年开春,在院子角落里再种一棵枣树也就是了,没得非要伐了。
灶房在后院西角,水缸是满的,大约是工部的人来修缮时顺带挑的水,或是周婆子不肯舍心自己挑的。她转了一圈,把要做的事列了个单子:铺盖、灯油、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还没开始采买,沈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罢了,先交给周婶吧,或者再慢慢寻管事的。
“旁人的府里都有夫人操持。”沈念自言自语地抱怨,“我想娶个媳妇。”
“沈大人想得倒是新奇。”
沈念闻声有些尴尬地回头,只见刘宁远从虚掩的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一条腿有些跛,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但步子落得极稳。沈念一眼就认出了他——老赵,赵老七,禁军里的老兵,军饷案时跟着她去北境查案的两个禁军亲兵之一。在回京路上遭遇截杀,他放出信号弹求援,又和老钱一起断后,身上多处受伤,险些折在城外。
老赵站在刘宁远身后,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攥成了拳垂在身侧。衣裳是半新的,浆洗得干净,但领口磨出了毛边,袖肘处补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大约是自己在营房里缝的。他进门后只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正房、灶房、门房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跛了的右脚上,不肯再抬头了。
“刘大人,这是——”沈念出声询问。
“周德茂见你立府,想在兵部杂役里帮你寻个有些功夫底子的门房。老赵听说了,便托我荐他过来做这差事。”刘宁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院子里多走一步,语气公事公办,“他在军饷案之后便办了退役的文书。腿上的旧伤你也知道,这回又添了新伤,禁军的差事做不了了,在京里寻别的营生。他家里没什么人了,本想回陇西老家,那边前年遭了旱,族里的人都散了。”
“禁军旧部,斥候精兵,周德茂寻来给我当门房?”沈念一脸惊讶困惑,“我明日到衙门了定然敲打他。”
刘宁远接着解释:“周德茂没敢跟老赵提——他也觉得让老赵来当门房不合适。老赵只是听闻周德茂在帮你寻人,想着要来自荐,因有之前我安排他跟过你办案的缘分,便来找我给写个推荐信。”他顿了顿,“我正巧要出来办事,索性把人带到。”
老赵这才抬起头,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沈大人不要为难。我一个退伍的兵,腿又不好,自己找上门来,像讨人情。况您年纪轻轻刚封了六品,我也怕您觉得我攀附。但刘大人说,沈大人虽是女官,心性豁达,断不会如此想。我便想着,只管有话直说。高门大户的侍卫长虽然有人捧着,挣得多些,但是……”他停了停,“跟您去办军饷案,就觉得跟着您,没有脏事儿,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