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很轻,但“没有脏事儿”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沈念听得出来,他在禁军这些年怕是见过不少不想见的事,如今想寻个干净的营生。
“但是跟着我也累,也凶险。”沈念看了看他的腿,“若不是跟我走那一趟,你这腿上旧伤,多少还能挺些时日,倒是不怪我?”
“还有一桩。”老赵沉默了一瞬,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这回沈大人押粮到北境,在边关守粮仓的时候,救了个年轻兵卒——那是我儿子。他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小子。沈大人救了他,就是救了我赵家唯一的香火。”
沈念微微一怔。那一夜火光底下有个年轻兵卒死死守住粮仓门,她带人冲过去支援时已经挨了一刀,硬是没松手。后来在医帐里军医给他拔箭,她帮忙按住伤腿,那兵卒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没哭,只叫了声“多谢大人”。她不知道那孩子是老赵的儿子——周德茂在押粮路上从来没提过,想来也是不知道她认识老赵。
“在下是来谋个差事,也是来报恩的。”老赵一脸真诚。
沈念走到门房门口,推开那扇小门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靠墙有张木板床,窗户朝南开,白天能晒进来太阳。
“这间归你。巡夜护院,守着门。院里人少,你们便帮我多操心些。”她转过身,看着老赵,“月钱按门房算,你若觉得委屈——”
“不委屈。”老赵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从兵部开出来的安置文书,身份、军籍、退役日期,都在上面。大人按章程办,该去兵部核就去核,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沈念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那就先收拾屋子住过来。旁的以后再说。”
老赵放下包袱,二话不说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把松动的墙砖一一指给沈念看:“这三处得补。门槛石也有点歪,门关严了底下有道缝,冬天灌风。”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和当年跟着她查案时一模一样——先看路,再报情况,从不废话。
“你看着办。”
老赵点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个小铁锤,蹲在门槛边上就开始敲。沈念有些惊讶——包袱里不是衣物,竟是些维修工具。她看着他的背影,虽然蹲着,后腰却挺得笔直。
沈念去送刘宁远,边走边说:“老赵的事,多谢你。只是让你亲自跑一趟——”
“是我自己要来的。”刘宁远打断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干净利落,“老赵既来托了我,我正好有了由头……”他直视沈念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知道——他本来不必亲自带人来的。写张条子、派个兵卒,一样能把人送到。他亲自来,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看一眼这座宅子,看一眼宅子里的人。
“我这里没有高月钱,也没有体面的名头。”
“他知道。我也知道。”他回过头。巷子很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刘宁远说:“若在意便不来了。”一时之间,沈念不知道他说的是老赵,还是他。
刘宁远继续说:“他这辈子从没求过谁,在禁军当兵时靠的是刀快眼毒,退役之后靠的是残躯和倔强。他跟着你,也算求仁得仁。”
巷子里有早起的小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沈念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安置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看着刘宁远的身影转过巷角,才转身回了院子。
老赵已经修好了门槛石,正蹲在门房里收拾铺盖。周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大人,送走刘大人了?老婆子多嘴问一句——这守门的,是跟过您的?”
“嗯。军饷案的时候跟过。”
“那敢情好。知根知底的,比外头找的强。”周婆子用锅铲指了指灶房,“灶上水烧开了,大人要泡茶不?老婆子从集贤殿带了点茶叶末子,不太好,您将就喝。”
沈念应了一声,在槐树下的石桌边坐下来。阳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今天听老赵说起过往,她有些想清平县了。父母、祖父、玩伴,虽都寻不到了,她便退而求其次,想去看看程掌柜和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