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都事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对了，刚才郑大人差人来寻你，让你下值之后去他府上一趟。”

沈念赶到郑府时已是暮色四合。门房认得她，直接引她进了书房。郑怀礼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卷旧书，手边搁着一盏冷掉的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书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念坐下，背脊挺直。郑怀礼看了她一眼，把案上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是一份礼部内参，写的是“拟请于京中增设女科馆，扩大平民女子入学名额”，落款处有郑怀礼的签名。

“这道折子明日递上去。你们在外头冲，老夫在后头铺路。北境边镇的事是你和李湘趟出来的，女科改制的事也得有人跟上。学堂不设，名额不给，你们在后头喊破嗓子也没用——这事老夫来做。”

沈念看着那份折子，半晌没说话。郑怀礼素来不喜在朝堂上抛头露面，他的方式从来都是在暗处把路铺好，等别人走过去。从集贤殿考校她到如今替女科改制铺路，他一直是这样——不多话，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先生，这份折子递上去，吏部那边怕是会有微词。”

“微词？”郑怀礼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今日周老将军在朝堂上说了句‘让个位置出来’，吏部尚书没敢吭声。折子是递得早了些——但有些事趁热打铁，比等凉了再敲，省力得多。”他放下茶盏，看着沈念，“你们在北境做的事，不只是为了那几百户编户。巡边、查账、编户——每一件都是在替后来者趟路。户部借调你去核田亩册，这差事接下来，做好。不单是为户部，更是为了让以后再有女官去地方办事，有先例可循。”

沈念应了声“是”，又陪先生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从郑府出来，天已经黑了。她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口的灯笼光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她忽然想起在镇戎军编户时，阿木尔握着笔在户籍册上签字的模样。那女子用力到指节泛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步的孩子踩出来的脚印。她写完抬头看队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各自又在名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那时候沈念想的是——以后每年核对户籍，他们两口子都要在这上头签字，就当是每年立一回信。如今在这巷子里，她忽然又想，也许郑先生、杨先生、周老将军他们做的事，和她让阿木尔亲手签字，是同一件事。多一个人在这世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张网就密了一分。

回到宅子时，周婆子正在灶房里给她温粥。院子里的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阿圆去年在墙角埋的枣核，周婆子说这两日冒了寸许长的嫩芽，还用竹片围了一圈篱笆，省得被路过的野猫踩了。沈念蹲下来看了看那圈歪歪扭扭的篱笆，竹片深深浅浅插得不太整齐，围的那圈土却被人拍得紧紧的。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株嫩芽上沾着的泥土，知道春天当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