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入门
苏蕙自来过之后,便像条小尾巴似的,常常出没在沈念宅子里。学了多少东西不好说,倒是跟上上下下都混得熟络——周婆子知道她爱吃甜,每回她来都要多放一勺糖;老赵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进门时总会提前把门闩拉开,省得她拍门拍得手疼;阿福跟她最不对付,两人在灶房里抢最后一筷菜能抢得筷子打架,但苏蕙每回来,阿福都会把自己攒的果脯分她半碟。
熟了之后,苏蕙反倒规矩了些。
苏蕙正式拜师,便是在这日渐熟络又日渐规矩的日子里。
那日沈念刚从枢密院下值回来,换了身便服在院子里喝茶看书,阿福坐在旁边石凳上剥核桃。他剥核桃的手法利索,壳碎得均匀,仁儿完整,剥满一小碟便往沈念手边推一推。苏蕙的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规规矩矩三下,不轻不重,和头一回拍门板的气势判若两人。老赵去开了门,苏蕙站在门口,穿着上回那件半新的藕色细布衫子,怀里抱了个布包,脸上挂着笑,开口先叫了声“赵叔”,进了院子又叫“周婶”,然后才走到石桌前,叫了声“沈大人”。
沈念放下茶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包。“女科不是刚放榜吗?你不去准备放官、拜座师,来我这儿做什么?”
“您怎么知道我考上了?”苏蕙眼睛一亮。
“自然是看了榜。”沈念没多说。她虽未亲去看榜,但苏蕙与她的往来早已落在有心人眼里,自有人来报——苏蕙的名字在末等,不算靠前,但策论那一栏的评语是“务实有物”。
“我就知道您会看!”苏蕙喜孜孜地跨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自己拉了把竹椅坐下,动作还是那么行云流水。不过坐下之后没像从前那样东张西望,只双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不过您猜错了一半——我不是没拜座师,我是来拜您的。”
沈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拜我?”
“嗯。”苏蕙收起笑容,难得认真起来,“沈大人,我知道我只是末等,比不得您当年榜首的风光。但这几个月跟着您学实务,比我三年在女科馆学到的都多。您教我读边报、核舆图、写策论——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自己以前的书本功夫太浅了。我想拜您做座师。”
“我一个从六品,在朝堂上连个正经座次都没有。”沈念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心里却觉得好笑——这话罗大人当年说过一模一样的。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实话,“况且你沈大人我这几年可没少得罪人,你拜我当座师可不妥当。不如去找杨先生,顺理成章些。或者我引荐礼部郑大人给你——”她挠了挠头,“就是你这成绩,郑大人未必肯收。”
“杨先生我自然敬重,郑大人我也仰慕。但座师总要找适合自己的。”苏蕙看着沈念,目光坦荡,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沈大人,我才学不显,但愿意在实务上下功夫。”
沈念没有说话。她坐在石桌对面,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上回苏蕙来找她指点策论,她没多想就应了——不过是看个策论,指点几句,不是什么大事。可这姑娘现在说,那几个月跟着她学实务,比三年女科馆学到的都多。这话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