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合上文书。“他头上那道疤,当初被打的挺狠啊。”
钱毅又补了一句:“属下回来之前,顺道跟督粮衙门的老吏多聊了几句。听说张大人这两年除了扣船,还攒了好些东西——清江浦沿岸货栈的进出记录、京城批过的所有免检文书底单、段家货栈的船工私下画的水路图。”
“他倒是能攒。不过光攒着不敢用,跟没有也差不多。”沈念把文书搁在案角,“他心里有疙瘩,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他不肯交,我不逼他。但东西放在那里,总得有人去拿。”
次日,沈念去了张逊家中。张逊的住处离督粮衙门不远,是一处不大的旧宅,门前没有家丁,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他亲自来开门,见到沈念时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将她让进了书房。书房里堆满了文书和舆图,张逊沏了壶茶,两人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旧桌案相对而坐,聊了许久——从清江浦的淤堵,到纤夫的工钱,到段家货栈每年虚报的损耗数目,张逊一一说来,条理分明,俨然是烂熟于心。但沈念注意到,他只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外围账”,一提到具体的证据和经手人,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目光也移向了别处。
沈念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张逊,你在清江浦扣过的船、拦过的货、挨过的打,我都查过。你知道的那些事,当真不能与我说?”
张逊的手指微微蜷曲。
“若能保张家满门,也不行?”
张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沈念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是愧,是怕,是那艘被扣了三天最终还是被放走的铁器船,是那些他记了两年却从未交给任何人的账簿。良久,他终究是摇了摇头,动作极轻,像是怕牵动什么。
沈念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朝院外的方向极轻地摆了摆。
片刻之后,后院传来惊呼声,一股浓烟从东厢房的方向窜了起来。有人在院外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书房里灌满了焦糊的气味。张逊霍然起身,却没有往外跑。他转身冲向书房里间——那是一间极小的隔间,只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他在那口上了锁的旧木箱前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钥匙。
沈念站在门口,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张大人既下不了决心,我便替他下吧。”沈念离开张府后,沈念如此同郑武和钱毅说。
郑武和钱毅站在桌边等她发话。沈念抬起眼,看了看院子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把张逊那几份扣船文书推到桌子中间。
“我今日去张府时,特意留心了书房里间的布局。书房左手边有个极小的隔间,只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他藏东西的那口木箱就搁在隔间角落里——箱盖边缘磨得发亮,新上了锁。今日走水时他不往外跑,先去开那口箱子,东西定在里面。你们两个今晚摸进去,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回来。”
“偷?”郑武眼睛瞪圆了,“大人,咱们是枢密院的人,去偷一个督粮官的东西?这要是被——”
“死脑筋。”沈念头也没抬,“谁说这是偷?这叫心照不宣。他不敢给,我替他拿。他丢了东西不敢声张,我拿到了也不会承认。彼此都留有余地,事情才能往下办。他那箱子东西是给谁攒的?给我攒的。只是他不敢亲手交到我手上罢了。”
钱毅在旁边已经听明白了,伸手拍了拍郑武的肩膀。“老郑,大人说得对。张大人那箱子东西攒了两年,谁都不让碰,偏偏大人一登门他就往那跑——这不是给大人攒的是什么?”
郑武张了张嘴,看看沈念,又看看钱毅,终于把“偷”字咽了回去。“那锁——”
“锁是新换的,但合页是旧的。你把合页卸了,箱子里的东西自然就出来了。完事儿把锁原样挂回去,合页也装好,别让人看出痕迹。”沈念站起来,“快去快回。”
钱毅咧嘴一笑,扯着郑武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吧老郑,大人说不是偷就不是偷。这叫替人下决心,是积德的事儿。”郑武被他拽了个趔趄,嘴里还在嘟囔“积德?这要是被逮着,咱们俩就是偷盗朝廷命官文书的罪——”,声音渐渐被夜色吞没了。
沈念重新坐下来,把桌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护住灯焰,心里盘算着拿到东西之后的事——不知道张逊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能不能拼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大约半个时辰后,院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钱毅推门进来,怀里揣着一个粗布包裹,搁在石桌上。沈念解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摊开——张逊两年间攒下的所有证据都在这里。段家货栈的进出流水、冯俭签发的免检文书底单、清江浦三艘被扣漕船的详细记录,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了时间、地点、经手人。
沈念将包裹搁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归拢,锁进随行的铁匣子里。
郑武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自己做思想斗争,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末将还是觉得——咱们是不是该跟张大人通个气?万一他以为东西被段文耀的人弄走了,病急乱投医——”
“他不敢声张,我们就不能承认。大家心照不宣,反倒彼此都留有余地。”沈念站起来,“他现在大概在家里对着空箱子发呆。让他发一会儿呆也好——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