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账本
沈念让郑武去督粮衙门跑一趟,跟张逊说她在码头西侧的旧水文观测点等他,若得空一叙。
张逊来得很快。沈念远远看见他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一身半旧的青袍,袖口挽到肘弯。他比国子监时瘦了,也黑了,脚步却比她想象中轻快——至少看见她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念头拽住了。他在水文桩旁站定,拱手行礼,叫了声“沈大人”,声音比她记忆中低沉了些,也多了几分拘谨的沙哑。
“昨日接风宴没能去,实在是公务缠身。”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官袍补子上,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河道上,最后才重新看回她的脸,“你一路辛苦了。住处安顿好了吗?淮安这边潮气重,跟北境不一样,你住得惯不惯?”
“安顿好了。”沈念看着他额角一道旧伤疤,斜斜地从发际线划到眉尾,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周大人,周到的很。”
两人道了几句家常,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聊起当年在国子监的旧事,张逊说起被周誉嘲讽策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他那时候写的全是纸上谈兵,沈念那句“你见过灾民吗”才把他问住了。沈念说你现在倒是见过了,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念见他没说话,问道“如今在江南倒是不缺富庶繁华。流民怕是见不到了吧?”
张逊脚步顿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上停泊的漕船和货栈栈桥上来往的苦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倒是也见到些疾苦。清江浦这边,纤夫被货栈克扣工钱、农户被多摊漕粮损耗、小商贩被段家挤得没活路——这些事年年都有。”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措辞,又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我能做的不多,偶尔帮他们追回几袋被克扣的漕粮,替被挪用的漕船重新调度路线,让损失尽量小一点。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你是督粮使,本职是督运漕粮。怎么做的倒像是地方官?”
张逊被问得一怔,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道磨得发白的折痕。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目光移向河面上那几艘搁浅的漕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有些事,不在其位,做不了;在其位,也未必做得了。”
“看来,张大人在江南数年,确有难言之隐,可......”
张逊摆摆手打断了沈念,只说“罢了,不提也罢”
沈念没有追问,毕竟张逊不想往下说——至少现在不想。临别时,张逊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沈大人保重”,便转身走了。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群里,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肩微微往一侧倾斜——当初也是意气风发的国子监才子,如今不过几年,仿若少年义气尽散去了。
回到驿站,沈念把郑武叫到跟前。“去查查张逊这两年做过什么有痕迹的事。他扣过谁的船,拦过谁的货,跟谁起过冲突,受过什么伤。”
郑武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钱毅抱着刀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大人,末将在驿馆跟几个本地驿卒喝过两回酒。听他们说,张大人去年冬天拦过一艘漕船,闹得挺大。船是段家货栈的,报的是粮食,张大人非要开舱查验,结果舱里装的是铁器。他把船扣了,第二天府衙就派人来放行,周文敬亲自签的放行文书,说是‘误会’。张大人为这事大病一场,还被人堵在码头——他头上那道疤,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这事有记录吗?”
“府衙那边没有,但督粮衙门应该有。去调督粮衙门的旧档,应该能查到当时的扣船文书和放行文书。”钱毅顿了顿,“还有,听驿卒说,段文耀的货栈里有个账房,以前是开小货栈的,被段文耀挤垮了才进去做工。这人嘴巴不太严,喝酒的时候跟人说过,段文耀的账有两套。”
沈念点了点头。“你这个结交手段了得啊,咱们这种局面你还能套出这许多话来”钱毅闻言毫不客气,说“那是,我这也是老江湖了,打成一片不在话下”
郑武不忿道“醉鬼话多就是了,平日找不到人,净是喝酒去了。”
沈念笑了,继续吩咐郑武“去调督粮衙门的旧档——不光是扣船的,他这两年经手的所有公务文书,都翻一遍。我要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碰过什么钉子。”
郑武有些犯难。“大人,督粮衙门的旧档不是随便能调的,总得有个由头。属下该怎么跟那边的书吏说?”
沈念想了想。“就说我和张大人是同年的科考,此番南下顺道看看他这些年忙些什么。不必遮掩。”
郑武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这么说的话,那些书吏怕是会以为大人对张大人有意——”
“不妨,我不缺这点名声,就怕他们不误会呢。”沈念头也没抬的应声。
钱毅咧嘴笑了笑“大人,郑武这厮不会撒谎,我去吧”沈念想想“也行,快去快回。该怎么问,你自己把握,别添油加醋的太厉害。”
“得嘞!”钱毅领命转身大步走了。
当天傍晚,郑武就把一叠誊抄的文书放在沈念桌上。沈念一页页翻过去——张逊这两年扣过三艘船,每一艘都是段家货栈的。第一次扣的是私盐,段文耀这个家住来交涉的,说“大水冲了龙王庙”,张逊不多时放了。第二次扣的是木材,有京里批的免检文书,张逊没放,第二天就被周文敬叫去府衙“谈话”,最终还是放了。第三次扣的是铁器,张逊顶了三天,被人堵在码头打了一顿,周文敬亲自签放行文书,船当天就出了清江浦。每一份扣船文书都附了张逊的详细记录——吃水线、货物清单、船工口述,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最后一份扣船文书的末尾,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货主出示户部免检文书,府衙令即行放行。查无实据,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