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蕙儿在信里说您待她极好。今日您来,我竟不知道要如何谢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沈念说不必谢,让苏蕙把带来的几匹布料和点心提进院子,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心意。苏母推辞了两回便收下了,拉着沈念的手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廊下一个正绷绣面的年轻女子喊了句“秀儿娘,烧壶新水沏茶”。
正房不大,收拾得极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未完工的绣品,绣的是江南春景,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几个绣娘见来了大人,搬了小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沈念听见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声音清亮好辨,脆生生地说在街上见过这个官人,旁边的秀儿娘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要叫大人。
沈念笑了。苏母见沈念不恼,说:“都是市井丫头,没有规矩得很,大人见笑了。”
“这样生动,才好。”沈念说,又问苏母如何以绣娘之身立了女户。苏母给沈念沏了杯茶,在侧首坐下来,慢慢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丈夫过世后族里要收田宅,她没有儿子,族中叔伯说她迟早要改嫁,不如早把产业交出来。她不肯,夫家族中便百般折辱,一时让她改嫁族叔,一时又来家里闹,她终是身单力薄,带着女儿搬出了祖宅,靠刺绣手艺在苏州城里立了女户。起初没有绣坊肯收她,她便自己在家里接零活,一件一件攒。后来手艺渐渐被认可,便有几个同样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找上门来想跟她学手艺。她收下了她们,在自家院子里支起绣架,接苏州城里几家大绣坊的外包活计。
“都是些苦命人。”秀儿娘来倒水,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是因为无所出,被夫家休了的,娘家嫌我丢人不肯收,苏婶收了我,还教我绣工。如今我绣的蝴蝶,知府夫人都夸过。”
“那你为何叫“秀儿娘”?既无所出,秀儿是谁?”沈念闻言问道,秀儿娘说“有”又问她在这里做了多久。秀儿娘说三年了,如今自己也能带徒弟了。她指了指院里一个埋头绷绣面的少女说这是新来的,来了不到半年,学得快,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头干活,跟她说话不超过三句。那少女仿佛听见了一样,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很腼腆地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刺绣。
沈念看着这满院的丝线、绣架和那些在暮色里说笑着收拾活计的年轻女子,忽然想起当年在清平县,她娘的针线也是极好的。只是那时候女人的针线只能给自己家里做,不能拿出来卖,更不能以此为业立户。她对苏母说了句“亏得你,这些姑娘才都有了出路”。
苏母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架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沈大人,我一个绣娘,帮不上您什么忙。但您在江南若有需要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这些人,旁的本事没有,但论做事,不怕吃苦。”
沈念看着苏母和她身后那些在绣架前忙碌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欣慰。在坊舍之间、旷野之地,总该有姑娘们能自己安身立命的办法和道理。她看着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子,既觉得欣慰,也觉得满腹感慨。这些女子,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会识字、刺绣、养蚕、织布、算账,其实也能做工匠、做手艺、甚至去当兵。她们需要的不是谁的恩赐,是一个能让她们靠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苏州城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作坊?”
“差不多规模的,少说十来家。”
“你们彼此之间可有往来?”
秀儿娘抢着说偶尔有,不多,各家都是自己接活自己干。苏母补充说都是女户自立的作坊,没有统一的行规,有时候被绣坊压价也只能认了。沈念问她可想过把这些作坊联合起来建个行会,统一接单、统一议价,便不再是散兵游勇。苏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想过。怎么没想过。但行会要有行头,按规矩得是男子。我们都是女户立家的,若是把行会挂在别人名下,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被人生吞了去。”
“若有女官替你们作保呢?”沈念放下茶盏,“朝廷往后会在江南派驻女督官,虽说先是专管漕运、赋税的,但是总能作保。若你们信得过,我可以替你们牵这个头。不单是绣坊——苏州城里若有别的营生也是女子经营的,或是将来有女子想做行头的,日后都可循此例。规矩是人定的,人改了,规矩便改了。”
苏母看着沈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秀儿娘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喃喃道:“若是如此,以后我们也就有了靠山了。”
沈念看着她,笑了笑。“谈不到靠山,只是男人经商有的,咱们也可以慢慢搭起来。”
当晚,苏母张罗了一桌晚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碟酱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苏母有些不好意思,说家里粗茶淡饭,沈大人别嫌弃。沈念拿起筷子夹了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周婶腌得更咸,这块刚刚好。
苏母端详着沈念,忽然笑起来。“你小时候爬树打枣子,裤腿蹭得全是树皮屑。有一回从树上滑下来,膝盖磕破了,你爹把你扛回家,你一路嚎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摇了摇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扎两个小揪揪。谁能想到,后来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是啊,如今清平县没了。枣树也没了。”沈念端着汤碗,声音很轻。
“可是念念,你还在。还在做当年没人敢想的事。”苏母把一块酱鸭夹进沈念碗里,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极沉的分量,“你在江南做的事,坊间也多有传闻,给我吓坏了。伤都还疼吗?余下的都要不要紧?”
“不要紧。亏得苏蕙机灵,要不可就托大了。如今凶险已过了。”沈念顿了一下,“就是女子为官,总是不易。”
“是啊,生为女子,不论如何都大不易。”苏母放下筷子,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我这嫁人一遭也不得自主。苏蕙进京科举,我多有忐忑,我只这一个孩子,怕有好歹。但是我知道,不论嫁人做买卖,如何我也护不住她一直安稳。我倒是嫁人了,先夫活着的时候族亲倒是都来往得好,也都夸我贤惠持家,可先夫一走也是人走茶凉,不过两年便将我们母女扫地出门。如今虽然立女户有些产业,但每日也是悬着心,尤其是刚立女户那阵子,常常怕人寻事,夜里从来不敢睡实。我那几年常是装出彪悍性子来,好让苏蕙有个依靠。但她早慧,如何不知我的难处,总想护着我。后来我们作坊人多了,几个年岁大的便互相帮衬着,也让那些小丫头们有个依靠。”她抬起眼,看着沈念,“念念,如今你有本事,可是苏姐听说你那些危险,知道你不容易。我不知道怎么劝你,也不知道怎么劝小蕙——指望男人,指望世道,都是不能长久的。就得尽力跑,跑得离危险更远一点,离日头更近一点。”
沈念没有说话。她把那碗排骨汤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汤已经不烫了,只那股温热的咸香还留在舌尖上。
沈念留下住了两日,没有去官府安排的驿站,只在苏家住着。苏母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她,换了新洗的被褥,窗台上还搁了一小碟桂花糖,说是秀儿娘特意去街上买来的,怕沈大人半夜饿了没东西吃。苏蕙这两天格外安静,帮秀娘绷绣面,帮不爱说话的少女染丝线,偶尔抬头看看沈念和苏母说话,嘴角弯弯的,也不插嘴。她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不聒噪;沈念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仿佛有了自家长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两日后的清晨,沈念带着苏蕙同绣坊众人辞行。苏母送到巷口,东西几乎装了又装总觉得不够,临走还是又往苏蕙怀里塞了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新赶出来的衣裳和一大包酱鸭。秀儿娘和几个绣娘也跟了出来,站在巷口朝她们挥手。苏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快走几步跟上沈念,低声说了句“先生,我娘好像长白头发了”。沈念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那就回去之后多给她写信”。然后她们翻身上马,往淮安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