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弹劾
沈念是被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唤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已大亮,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看着头顶那方被晨光映得微微泛白的房梁。昨晚睡得太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周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看见沈念已经醒了,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大人醒得正好,粥还热着。刘郎将天不亮就让人送了药来,专治烧烫伤的,太医院新配的方子。”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还附了张用法,外敷,一日两次。送药的人留了话,说让大人先用着,不够再送。”
沈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刘宁远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边,问:“送药的人呢?”
“搁下就走了,说今早禁军有操练,不敢耽搁。”周婶把粥碗往沈念手边推了推,“大人趁热吃,我去看看苏姑娘醒了没有。”
“不用看,让她睡。”沈念端起粥碗,“在江南我就看透了,她若是想睡,是怎么叫都叫不醒的。”
周婶笑着应了一声,出去了。
苏蕙果然还在睡。沈念喝完粥,走到东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苏蕙裹着被子睡得昏天暗地,嘴角还挂着一点干了的口水,策论草稿散了一地,最上面那页被风吹得翻了过来,沈念把那页纸捡起来用镇纸压好,轻轻把门带上了。
不多时,梅姐牵着阿圆的手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不小的包袱。阿圆又长高了一截,门牙换齐了,说话不漏风了,嗓门依旧响亮,还没进门就喊:“沈姐姐!我来看你了!”拎着裙摆跑进来一头扎进沈念怀里。沈念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上的伤被蹭到,微微皱眉,但没有松手。
梅姐在后面嗔道:“阿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沈姐姐身上有伤!”
阿圆赶紧松开手,仰头看着沈念:“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沈念揉了揉阿圆的头。
梅姐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新做的两身秋裳、一包酱肉、一提桂花糕。“酱肉是我自己卤的,桂花糕是阿圆非要放的,衣裳是按你原来的尺寸做的,我看你是瘦了,不行我拿回去改改。”
“梅姐,不用每次都给我做新衣裳。”
“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回来一趟瘦一圈,旧衣裳穿着都不合身了,不给你做新的给谁做?”梅姐头也不抬,继续往外掏东西,“对了,郑大人托你罗叔带话,让你伤养好了去他府上一趟——不是催,是有些事要当面说。”
“罗叔怎么没一起来?”
“他升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从五品,最近修一部新书,他是总纂,忙得胡子都白了,早上出门前还念叨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梅姐终于把包袱腾空了,直起腰来看着沈念,“你罗叔说,你这次在江南的事他听说了,很凶险。他还说你一个人扛了太多,回京之后多在家歇歇,别急着往外跑。”
“好。改日当面恭喜他。”
阿圆在院子里跟苏蕙追着跑。苏蕙终于醒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端了碗粥蹲在石桌边喝,被阿圆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粥差点洒出来。两人绕着槐树跑了两圈,阿圆跑累了,趴在沈念膝盖上仰头问:“姐姐,你还要去江南吗?”
“暂时不去了。”
“那你还去北境吗?”
“不一定。”
阿圆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了。我娘说你差点死在江南。”
梅姐在旁边低低地叫了声“阿圆”,阿圆便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沈念的膝盖上。沈念低头看着她,笑了笑,说:“好,在家多待几天。”
过了晌午,王珮和她母亲也来了。王珮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她进门便拉着沈念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精神还好。你这手腕上的绷带得换,我看着都松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塞进沈念手里,“这是我娘从太医院讨来的,比旁的伤药好用。”
沈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禁军那边送的药还在桌上没拆封呢。”
王珮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药包,大手一挥:“那你先用他的,用完了再用我的。”
王珮的母亲从进门就没停过,先是拉着周婶问沈念的伤恢复得如何,又去灶房看了看今天炖的汤,出来后对沈念说:“以后出京办差要带够人,别老跟刘将军借人——你自己去找王珮她爹要两个老兵,兵部有的是退下来的老卒,知根知底。”她坐下来喝了口茶,又说,“苏蕙这丫头机灵,跟着你跑江南长进了不少,你眼光是好的。对了,明年开春,王珮成婚,你可得留出时间来吃喜酒。”
沈念看向王珮。王珮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王珮娘把话头接了过去:“之前给她相看了一个在太常寺当差的,管祭祀乐舞的。我想着家里都是武官,找个安静的人也好——安静的人不惹事。不成想这是个有主意的,我那边还没跟人家商议,孙都尉就来提亲了。”她说着摇了摇头,“你说他一个禁军都尉,上门提亲连个媒人都不带,自己骑着马就来了。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