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忍不住笑了:“是之前教骑射的那位孙都尉?”
“就是他!”王珮娘一拍大腿,“你说这孩子也是,一听说我家在给王珮相看,急得连夜就从外头赶回来,虽说少了点体统。但是总归是心实,两个孩子也乐意,少些规矩的性子,跟王珮倒也相配。”
沈念趁着王珮娘去给她看院子风水,拉着王珮坐到槐树下,压低了声音:“你个小妮子,什么时候和孙都尉有了牵扯?怎么别人都知道,单我不知道。”
王珮红着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你带着我们去学骑射那阵子。后来你去北境又去江南,这个班就传下来了,孙都尉总去帮忙。他跟旁的禁军不一样——有人觉得我们女官学骑射是笑话,或者举止轻浮意有所指,只有他耐烦教我们,从不曾有不当之举,人又风趣。我武将家出身,骑射却不好,去得最勤。我话多,也敢接他的话,就这么熟稔了。”
“后来呢?”
“后来陛下让北境回来的那几个女兵带着操练,我们就不常见面了。但孙都尉有时候会来靶场,远远站着看。再后来,礼部值房总他也总来串门,说是送文书,送的都不是我们衙门的文书。”王珮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再再后来,听说我家帮我相看,他就来提亲了。”
“我还不知道你?提亲之前就有默契了吧。”
王珮连脖子都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一起下了几回衙。还有一回灯会,在朱雀街那边,偶然遇到的——真的是偶然。”
“偶然?朱雀街离禁军驻地半个时辰的脚程,孙都尉去那边买马鞍?还是买花灯?”
王珮捂住脸:“你莫要笑话我了。反正就是这样了。”
沈念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句:“孙都尉人不错。他教骑射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对女子没有轻慢之心,是难得的。这样你将来继续为官也便宜。”
王珮放下手,看着沈念:“他真的很好。我娘说他实在,我爹说他莽撞,我说——他看我骑射的时候,眼里没有笑话,只有担心我摔下来。”
“行行行,知道你那情郎好了。平时爽利的性子,一谈夫婿倒是腻的很。”
“对了,李湘说不得空过来,让我同你说,参你的折子又多了些,让你多留心。”王珮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是李湘让太医院配的,专治烟熏咳嗽。她说你是被烟熏过的,这个比一般的止咳药好用。”
沈念接过瓷瓶:“她倒是想得全,别人只能看见皮肉的外伤,她忙什么呢,这么不得空?”
“还在御史台忙着呢。听说最近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各路的折子堆了满桌,她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王珮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她家里催婚催得紧,闹得可僵了。她可能不回家也有这个缘故。”
王珮叹了口气,“你说李湘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算不算过得好。”
“她从来不在乎好不好,她只在乎对不对。我挺佩服她的,像利刃,也像艳阳。”
次日,沈念换了官袍,先去枢密院报到。严承旨依旧坐在值房里批边报,看见她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但沈念注意到他桌角搁着的那本吏部考核册上,她的名字旁边已经用朱笔批了“卓异”二字。
“江南的事都听说了。漕运监察的差事是新设的,好好干,别给枢密院丢人。”严承旨翻了一页边报,头也没抬,“胡都事把北境边报整理了三份搁在你桌上,都是你离京期间积下来的,尽快核完。”
“是。”
沈念回到自己那张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案上摞着厚厚一叠边报,最上面那份是她离京那日未及核完的最后一份,连位置都没挪过。
从枢密院出来,又去了户部。漕运司副使的任命文书已经下了,正五品,专管漕运监察。崔郎中虽然去了江南,但是安排了一个副手在值房里等她——姓马,四十出头的瘦高个,见了沈念拱手行礼,称呼“沈副使”,态度恭敬而拘谨。沈念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核了几份文书,正要起身告辞,马副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副使,有件事您得知道——今早御史台那边又递了几本弹劾折子。”
沈念放下手里的文书。马副使从案上翻出一份抄本递过来。弹劾折子的标题很长——《劾漕运司副使沈念擅用私刑致前淮安知府韩钺于押解途中伤重不治疏》。沈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里说她公报私仇,滥用私刑,在淮安府衙大牢中对韩钺施以酷刑,致使韩钺肋骨断裂,伤口溃烂,最终在押解途中伤重不治,又说她此举有违朝廷法度,有辱文官体面,理应革职查办。署名的是御史台两个老御史,都是冯俭的旧识。
沈念看完,把抄本还给马副使。
“沈副使,这上面说的——”
“知道了。”沈念语气平淡。马副使愣了一下,大约以为她会辩解几句,没想到她只是这三个字。
沈念站起来整了整官袍:“马大人费心了。弹劾我的人多了,这本排不上号。”然后推开值房的门,走进户部廊下渐浓的暮色里。
沈念知道,她的战场不在御史台,在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