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们快不快乐,”石板说,“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被‘王’这个身份束缚。他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表现出软弱,不能逃避责任。因为他们是王。”
“你拒绝了王位,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这种清醒,是很多王权者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我尊重你的决定,所以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理穗点点头,接着问它:“那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赋予人类力量?”
石板这次很快就回答了。“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人类自己的选择。”石板说,“我只是回应了他们的愿望。他们渴望力量,我便给予力量;他们渴望改变,我便给予改变的可能。至于他们用这份力量做了什么,那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你也会难过吧。”理穗轻声说,“看到他们走向毁灭的时候。”
石板没有声响,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我不会难过。我没有心。”
“但你还是会寂寞吧,我不成为你的王。" 理穗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但……我想做你的朋友。
光晕猛地停滞。千万年来,所有人只看见它的力量、宿命、灾难与王权。从来没有人,看见一块石头的孤独。
"朋友……" 石板重复着这个词,却有种奇异的认真。
石头收回了所有的共鸣,收回了王座的邀约。
它在沉默中抹去了关于她在石板上印记,像是一个终于学会放手的人,轻轻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愿你岁岁安稳,平凡无忧。”这是它最后的祝福。“做理穗自……”
理穗从那个梦里醒来时,窗外正下起梅雨。她躺在独居公寓的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心跳平稳如初。
御柱塔顶层,阁楼。
国常路大觉静静感知地底发生的一切。
石板的波动从激荡归于平静,那个少女的灵魂虚影从石面上消散,像一滴水落回大海,再无痕迹。
当理穗的灵魂从梦境中抽离时,她没有发现黄金之王的意识,正隔着数十层楼,与石板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选择了她。" 国常路大觉的声音直接在石板的链接意识中响起。
石板的光微微闪烁,像被长辈撞破秘密的孩子。"是,不过她拒绝了。"
“拒绝了啊。”
国常路大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的意味。
七十年前,他从德累斯顿的废墟中亲手将这块石头抱出来。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力量不惜撕裂自己的灵魂,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它面前,温柔地、坚定地拒绝了它。
“德累斯顿,你总算……遇见了一个‘好人’。”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日本的经济命脉,曾经为它筑起最后一道屏障,却从未、也永远不能,触碰那块冰冷的石面。
“辛苦了啊。”
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地底那块沉默的石头说。
他的身影缓缓转向,离开落地窗前的位置。阁楼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理穗觉得神清气爽。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她跳下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今天天气很好。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随风摇曳的树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像石板说的那样“清醒”。她只知道,她害怕过于强大的力量,害怕成为王所要背负的责任,害怕被改变,害怕成为自己不认识的人。
她不会成为王。
但她或许会成为它的朋友。
这对一块活了上千年的石头来说,也许比一个王权者更重要。
是友人啊!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意识深处某个无法触及的角落里,那块石板的蓝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