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寒风峥嵘,细雨如织,雨雾如素纱帐般绵绵不尽,氤氲的水雾中山麓的村庄若隐若现,其中一户院子正在村前,白粉砌墙,黛瓦盖顶,门口贴着崭新春联,气象清肃。
院门向两边敞开,一条砂石路向里延伸,路旁夹着几株翠幽幽的柏树,一排主房正对大门,两侧厢房,东南角另有一间小厨房。
正值晌午,厨房上方炊烟飞升,窄小厨房中白汽缭绕,冒出阵阵甜香。
厨房外的空地上支着一张桌面,铺着白布。
丫鬟小红端起热腾腾的蒸笼,扭着身子走到院中,把蒸笼倒搁在白布上。
一揭蒸笼,里面挤满了白白胖胖的馒头。
另一名蓝衣女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了一碗清水,一盒胭脂,一个木章,一一摆在晾馒头的桌上。
这女子名叫顾晚宜,看着约莫二十,穿着素净蓝袄,面皮白净,两股银簪将头发盘成已婚妇人的发髻,乌黑蓬松,宛若乌云。
晚宜把手伸进一碗清水,不需片刻,手指冻得无知觉了,迅速抽出来去抓那热腾腾的馒头,将它们依次摆在白布上。
晚宜拿起一块拳头大的木印章,蘸取胭脂,转手往馒头上一按,白皙馒头上立时出现一个艳红规整的“福”字。
正月里,福字馒头用来供奉祖先神明,或是送人,或是自家食用,因其用途广泛,家家户户都会做。
屋檐下,一个妇人搬了把竹椅,坐在主屋前,紧紧盯着这些馒头。
这妇人身着深褐色绫袄,梳着油光发髻,身材瘦长,目光精明矍铄,见到女儿不慎盖歪了一个字,站起来说:“晚宜,放下吧,我来。”
晚宜面露愧色,“娘,你膝盖风湿还疼呢,多歇一会儿吧。我再练练,会做好的……”
钟秀眉走来,接过印章,几个章麻利地盖下去,凭空多了一溜色泽均匀、字体端正的“福”字。
先前那些福字馒头立刻相形见绌。
——女儿虽是尽力做到最好,一经与母亲所做的对比,立时显得粗糙丑陋,角落里那个馒头尤其尴尬,只印着半个“福”字。
晚宜抿了抿嘴唇,不声不响拿起那半福馒头,啃了一口,宽慰道:“我正好有些肚饿,不用浪费了。”
钟秀眉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晚宜长了白皙凝脂的一张脸儿,弯弯的眉,琼鼻红唇,削肩细腰,秾纤合度,是一个落落大方的美人。
钟秀眉记得晚宜出生时,正当落日西垂,晚霞铺满后山,她爹顾修元被美景所迷,取“晚”字入名,又从《诗经·桃夭》中摘了一句“子之于归,宜其家室”,取一个“宜”字。
晚宜晚宜,美若霭霞,贤惠宜家。
晚宜出生没多久,浮玉山上的白云书院也盖好了,顾修元出任书院山长,正式开始教书授徒的生涯。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晚宜十四岁那年,顾修元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婆家姓贺。那贺公子名叫贺筠,一贯身子康健,有一年与友人游湖不慎落水,救起来以后就染了肺病,终年咳喘。
贺老爷从隔壁县赶来退亲,见了顾修元,双目泛红,说儿子贺筠怕是得了肺痨,无药可治,不必误了晚宜,两家婚事作罢了。
换做一般人家,哪个忍心女儿嫁给短命之人,下半辈子守寡?
哪知顾修元身为浮玉书院的山长,教的是仁义礼,行的是君子道,所谓一诺千金最为要紧,倘若是晚宜得了肺痨,这婚约毁得,而今得肺痨的是贺筠,那便毁不得。
又说起当初顾修元囊中羞涩,正是贺老爷拿出世代经商的资本,赞助修建了白云书院,顾修元一家因此有了安生立命之所。两家结亲正是为了延续这份情意,岂能因为贺筠生病就终止婚约,岂非太小看了顾家?
顾修元思虑再三,将晚宜带到贺老爷面前,赌咒一般说:“这女子生是贺家之人,死是贺家之鬼,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绝不是顾家儿女能做得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