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执教二十年,桃李满天下,学生们贫富贵贱都有,论及和侯爷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崔寒璋。这妇人口称“侯爷”,必是崔家人。原来是崔寒璋派人来探望母亲,这也就难怪她如此开心了。
崔寒璋的父亲名叫崔桓弼,年轻时世袭卫指挥使,起初并不显达,后来机缘巧合,凭着岳父的举荐,一路冲锋陷阵,扫荡东南沿海的海匪,被圣上封为靖海侯。
起初崔桓弼想让崔寒璋学武从军,崔寒璋的母亲力主学文,亲自为儿子开蒙,手把手教到了七岁,不想红颜薄命,一病归西。崔桓弼就把儿子带去军营,但是崔寒璋始终不喜欢,眼看十一岁了,还是文不成武不就,崔桓弼怕耽误儿子,只得转念让他专心攻书,就送到了白云书院,寄养在顾家。
顾修元看重崔寒璋,在某种程度上比对顾承芳还好。书院其他学子将这份厚爱看在眼里,却羡慕不来。只因崔寒璋身上确实有过人之处,旁人难以企及。
比如说,他在书院学习六年,早起晚歇,从不触犯院规。
顾修元教学严谨,书院的规矩不算宽松的,这些条条框框放在别人身上如同缚身枷锁,可要是放在崔寒璋身上,就形同无物了。
起初大家还疑惑,他一个武将之子,身上没一点粗野狂放之气,后来才知道,崔寒璋的母亲是当今翰林院陆大学士的女儿,学识修养非常人能及。
崔寒璋斯文严谨的作风正是随了他娘。
再比如,说起崔寒璋对老师的敬爱维护,其他学生亦不能与之相比。
当年全国书院林立,只因白云书院的学子接连考中进士,便有眼红的说白云书院怕是涉嫌科考舞弊,不然怎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院,突然间成绩不俗?崔寒璋十五岁那年,有十几个师生一路游学到了浮玉山,他们本就存了挑衅之心,见白云书院深藏山野,茅屋草舍,心里越加轻慢,借向顾修元请教学问,出言不逊,惹恼了一众学子,双方险些动起手来。
顾修元待要息事宁人,对方却叫嚷着要比试,想在学问上羞辱白云书院一番,再扬长而去。顾修元只得迎战,否则这书院也不必再开下去了。
两书院各选三人对垒,从经史子集比到骑射琴棋,足足赛了七天,最后竟无一人能在崔寒璋的手底下赢得胜算,以至于白云书院的其他选手竟然没有出手的机会。
从此人人都知道,崔寒璋是顾修元的得意门徒,顾修元对崔寒璋有养育之恩,两人名为师徒,情同父子。老师名誉受辱,崔寒璋第一个拔剑而起。
随着崔寒璋学业渐成,那边崔桓弼抵御海寇,屡立奇功,被朝廷封为靖海侯,赐二等世袭爵位。那年崔寒璋十六岁,刚考中举人,又被立为侯府世子,随父进宫谢恩。大事了定,他却不眷恋繁华,仍安心回到书院读书,直到十七岁时,突然离开书院,回到京城家中。两年后参加会试,被圣上钦点为状元,留任翰林院修撰。
因为顾家和崔寒璋的特殊关系,当地的县官每年都会差人来顾家问候,勤加照拂。崔寒璋本人很忙,只是偶寄书信。
晚宜仔细回忆起来,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三年前父亲的葬礼上。今日崔家突然派人来,却是为了何事?
她想着心事,进了闺房。
室内小巧温馨,桌上有几本闲书,一块没吃完的柿饼,窗子敞开着,一眼看到后山风景。
连日下雨涨水,溪流水声咚咚,窗外青草又长高几寸,几滴清凉的水珠挂在瓦沿,缓缓滴落。
晚宜走过妆台,铜镜里冷不丁照出一个衣着素朴、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双眼沉郁无华。
四年来顶着这张寡妇脸,早看够了,晚宜别过眼,来到衣橱前,拉开柜门,满眼映入半橱光彩斑斓的衣裙。
这是四年前陪嫁的新妇衣裳,母亲特意准备了绫罗宋锦料子,制成春夏秋冬四季衣裙,既舒适又光鲜,可惜从未穿过一次。
如今身为寡妇,就算过了丧期,她也不敢把太过艳丽的颜色穿在身上。
晚宜挑了一件深红色夹棉大衫和月白色褶裙换上,四年前体态丰盈,穿着正好,如今瘦了一大圈,衣裳略显宽大,多了一股灵巧的风韵。
换好衣服,坐上妆台,打开上锁的抽屉,想找出一副相衬的首饰,却见屉子里的首饰皆已陈旧过时,唯有一对粉蝶釉彩发簪是从前的心爱之物,粉釉金线,精工制作,光彩依旧。
晚宜拔下素银簪子,拆了发髻重梳,将粉蝶发簪缓缓插入发鬓。她扯了扯僵硬的肌肉,对着镜子微笑,试过几次后,笑容变得自然多了,双眼也变得明亮起来。
宋清时说她这辈子也嫁不出去,她不信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宋清时。
只不过外头流传她克夫的丑名,倘若运气不佳,注定做一辈子寡妇,也合该好好的过活,不可叫旁人见了晦气,也不可为难了自己。
收拾停当,小红来叫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