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寒璋一走,楼内静悄悄,落针可闻。
晚宜一下子空下来,环顾四面墙都是雕花门窗,正堂摆着一条黑檀木神龛,神龛上悬着孔圣人画像,下有供奉香炉,气象严整恭敬。
东西边地下设有十几张水磨黑檀木交椅,交椅间有一色的条几,铺着织锦垫子,摆下七八只青釉长花瓶,花叶插满,绿的红的菊花从四周伸出来,琼蕊吐香,芬芳满室。
归雁道:“大小姐请随我去抱厦更衣。”
晚宜:“请带路。”
抱厦是附在楼后的一间小屋,归雁带晚宜沿着楼后的游廊过去。晚宜走在游廊上,感到风中水汽略重,猜想不远处应当有池塘之类。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
似乎因为楼临水而建,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一边想着,晚宜来到抱厦外。
抱厦的形式结构和主楼一脉相承,门墙雕花则比正堂更加华丽,窗洞采用四均花瓣格,亭内风景透过窗格,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韵味。
抱厦分成了两小间,外面的小房间地上摆着炉灶,墙上挂着鱼肉,案台上有锅碗瓢盆,原来个小厨房。
走到里面的房间,有一套圆桌椅,桌上摆插梅花,靠壁上两只矮脚衣柜,一张梳妆台上胭脂水粉尽有,窗户上挂着银红厚棉帘子,像个女子的卧房,却没有床。
晚宜用目光慢慢地扫过这片陌生的地方,得出了一个粗略的结论,这似乎是丫鬟们梳妆和吃饭的地方。
归雁请晚宜在圆桌旁坐下,说:“二公子平时吃的饭都是在这抱厦的小厨房做的,平时里间空着,因为大小姐要来,就临时置办了妆台桌椅。小姐稍坐,我去拿衣服来。”说着就去开衣橱取衣服。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歇着。”
晚宜把米酒坛子放在桌上,崔家宅院很大,这一路走下来,她的脚掌在微微发麻。晚宜在鞋底里伸缩了几下脚趾,让它们放松放松。
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叫画燕小丫鬟正在厨房里沏茶,她头上梳着双丫髻,后脑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从胸口垂下来,眼睛黑亮,不时抬起头来好奇的观看晚宜,发现晚宜也在看她时,脸上露出活泼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画燕泡好了茶,送到晚宜手边,声音柔和清脆,“姑娘请用茶。”
晚宜冲她微笑致谢,接过茶水,细腻洁白的瓷杯用金线描绘出生动的金莲花纹,滚烫的茶汤是红褐色的,像流动的玛瑙,醇香的茶香夹杂着热气,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寒冷的肺部。
画燕见晚宜盯着茶杯,说道:“大小姐,这是熟普洱,二公子亲自挑的茶叶。二公子说,大小姐是坐船来的,想必在船上吃不上好饭菜,熟普洱温暖脾胃,让您舒服些。”
晚宜问:“为什么叫我大小姐?”
画燕笑道:“二公子吩咐过,在浮山县时,顾小姐就是他的亲姐姐,如今到了家里,仍要长幼有序。”
“这未免也太过了。”晚宜抿了一口热茶,心思悄然转了一个念头。
今后恪守姐弟的名分也好,从前她竟然会荒唐到向崔寒璋求婚,幸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今后他们就永远都只是姐弟了。
晚宜微微出神,画燕捧来一盘细巧点心,一盘三色水果。
这三样鲜果从未见过,其中有一串紫色像葡萄的,却比寻常葡萄长些。
此时天色已晚,早已过了寻常饭点,晚宜腹中饥饿,摘了一枚放入口中,顿觉味蕾甘甜,细细咀嚼,葡萄果香格外醇厚。
画燕说:“这是皇上赏赐的果品,从西域进贡来的葡萄,叫什么马奶葡萄。小姐喜欢就多吃点。”
晚宜尝过味道就不再拿第二颗了,望着一旁的米酒坛子,忽然觉得,这时候要是能喝一碗热乎乎的米酒荷包蛋就好了。
归雁从衣橱里挑好衣服,抱过来放在桌上,说:“小姐带来的衣裳都显得单薄,京城可比浮山县冷多了,因此提前准备了这些衣裳,姑娘换上就暖和了。”
分明是怕晚宜衣着寒酸,有损体面,却说是两地气候不同,怕她寒冷。
晚宜看着归雁捧来的一堆衣物,锦貂皮袄子,软底羊皮靴,笔挺崭新的湖水绿褶裙……还有金钗珠饰,珠光夺目,璎珞头饰,宝色辉煌。
“这也太华丽了……”
每一件都价值不非,崔寒璋费心准备这些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对恩师一家有恩必报,而她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受之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