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宜还来不及想就立身地站了起来,“用我这块帕子。”她递出丝帕,隔着饭桌远远地献给崔怀翰。
这一刻,她顾不得矜持羞耻,想要照顾崔怀翰的念头压到了一切,不惜把对他的关心在意大白于天下。
烛光辉煌,丝帕落下一片阴影,恰好笼住崔寒璋的半张脸。
崔寒璋抬起眼眸,带着被欺骗、被背叛之后的震怒,直勾勾、寒森森地盯着那方帕子。
这目光过于凌厉,晚宜不经意撞进他的视线,心里突地一跳,愣了片时,方才移开目光。
崔寒璋为何露出这种眼神?
不错,从前她害怕深情却不能相守,不喜欢病弱之人,如今时过境迁,人总会变的,从前不能接受的如今能接受了,崔寒璋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多谢……咳咳……”
崔怀翰接过晚宜的手帕,重重咳了几声,渐渐止住。
魏绫见晚宜关心崔怀翰,心头窃喜,又见崔怀翰接过手帕,不禁嘴角浮笑。
崔怀翰于男女之事颇为严肃,不会轻易接受女子之物,今晚却肯用晚宜的手帕,除了他的亡妻季氏外,他还从没与哪个女子这般亲近呢。
魏绫起先担心晚宜嫌弃崔怀翰患病,又担心崔怀翰怀念亡妻,不肯续弦,不料二人交往如此顺利,心头一块巨石悄悄落了地,欣慰的说:“怀翰,你看晚宜只顾关心你,连贴身的手帕也污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也要好好的照顾晚宜。”
听这话又在催婚了,崔寒璋嗤笑一声,“魏姨娘未免小题大做了,区区一条丝帕类的小物件,阿姐向来不大在意,大哥用就用了,还需要感恩戴德么?”
崔怀翰问:“这话怎么说的?”
“大哥有所不知,她的帕子啊头花啊,不止你用过,书院的同窗也拾到过,那呆子起初还以为她故意遗落叫人捡到,莫不是暗中有意于他,于是托我打听心意,结果,阿姐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崔寒璋的目光落在崔怀翰手中的丝帕上,漫不经意地说:“大哥头一回见我顾家阿姐这样的乡下女子,切勿将她当做闺阁淑女,她惯是随性不严谨的。”
晚宜在一旁听着,胸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崔寒璋知道自己在干嘛吗?说她是个连贴身丝帕都能乱丢,举止随便的乡野村妇。
她承认她少年时是天真随意,无意中丢了手帕头花被人捡到或许的确有过,但是他非要在这种场面揭短吗?
他可知道这番话一出,在座之人会不会在心里笑话她粗鄙?
崔怀翰听罢,微笑不语,叫丫鬟拿手帕去洗干净再还给晚宜。
晚宜把崔寒璋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目光阴沉沉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崔怀翰性子稳重,晚宜品性温厚,两人颇有些一见如故之意,互敬互怜,正好成一对姻缘。
晚宜主动送上丝帕关心崔怀翰,分明对崔怀翰有些好感,崔怀翰欣然接受,这就是郎有情妾有意。
崔寒璋却说晚宜生性随意,一瓢冷水浇下,可见他并不看好崔怀翰和晚宜。
魏绫一时捉摸不透崔寒璋的心思,只得打个圆场,笑说:“那无意中丢的手帕和主动给出的关心是两码事了。虽说晚宜来自乡下,等进了我们崔家,学了大家礼仪,将来一样大方得体,叫人挑不出毛病。寒璋,你就放心吧。”
崔寒璋挑了挑眉梢,不屑一顾。
崔怀翰忽然起了兴致,对晚宜说:“我这二弟平时从不说书院的事,这还是头一遭提起呢。往年他在书院,可有什么趣事没有?”
晚宜淡淡一笑,决定给崔寒璋一点厉害瞧瞧,说道:“不记得了。倒是陆斐师兄更有趣些,他成日里游戏山水,门门功课倒是第一,煞是奇怪。大家都说他天纵奇才,定有文曲星暗中相助。”
崔寒璋能用山神庙要挟她,他也有把柄在她手上。
是谁背着老师给陆斐递考题答案,陆斐背后那个“文曲星”不是别人,就是崔寒璋。
这事知道的人恐怕只有晚宜一个,却是她实打实现场抓包的,天地明鉴,容不得他抵赖。
如今他身为文官,名誉如同性命,倘若她抖出他蒙蔽师长,助人舞弊的事,崔寒璋会作何反应?
话未说完,桌底下,晚宜的脚被狠狠踩了一下,崔寒璋放了一个红烧肉丸在她碗里,语气亲昵而敬重,“你长途劳顿,还是休提往事,多吃菜吧。”
晚宜也夹了一筷子菜在崔寒璋的碗里,“你在书院辛苦求学,大哥有兴趣询问,有什么说不得的。”
崔寒璋看她的架势是动了真怒,不肯善罢甘休了,只得说道:“阿姐和大哥如此投缘,有这么多话要聊,不如改日我摆酒单独请你二人,单独慢慢聊吧。”
他果然怵了,为了平息她的怒火,不惜退了一步,主动帮她约崔怀翰吃饭。
晚宜这才满意,点到即止,不再提书院的事。
崔寒璋向婢女问道:“什么时辰了?”
静蝉回道:“一更天了。”
“承芳也该回了。”崔寒璋思量了一下,问晚宜:“吃好了吗?该去接承芳了。”
一场宴席上闹出一波三折,晚宜对享用美食早没了兴趣,起身谢过魏绫道:“伯母备了这许多佳肴款待,不胜感激。今夜时辰已晚,还请伯母早些休息,明日我与小弟来向您请安。”
“晚宜不必客气,见过承芳后,依旧回西院歇息。你的行李我命人安顿在含烟院了。”魏绫客套几句,送走晚宜和崔寒璋。
宴席就此散了,两顶小轿接了崔寒璋和晚宜,仍旧沿着湖边游廊向东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