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绫低头给珈珞挑鱼刺，一边开始劝婚，“晚宜，你与寒璋姐弟情深，何忍分开。不如将来嫁到崔家，将来也好互相照应，准没错的。怀翰的性子最好，不信你问问寒璋。你到了我家就如同亲生女儿一样。”

晚宜微微笑着，没有接话。

魏绫和岚姨明里暗里说过很多次了，希望她嫁给崔怀翰，他是续弦，她是二嫁，从身份上说，他俩挺相配的。

晚宜到了这个年龄，背负着不好的名声，她有自知之明，并不贪图一个未婚年轻的夫婿，像崔怀翰经历过一段婚事的最合适。

晚宜十分心动，可毕竟还没有见过崔怀翰本人，不好轻率表态。

正在此时，一个青年从院子里走来，一边用手掩着口，零星地咳嗽着，一边从容地走入厅堂。

崔珈珞还没有见到这个人，只听见咳嗽声，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比方才坐得更端正了。

魏绫眼里放出光彩来，叫道：“怀翰，顾小姐等你多时了，过来与她相见。”

那青年穿一袭宽大的暗绿色道袍，头戴四方巾，生得面容清雅，眉间锁着一道竖纹，脸上笼罩着一股药味般的忧愁，边走边说：“珈珞，给你顾姨道歉。”

来者正是崔珈珞之父，崔家大公子崔怀翰。因为服药耽误时间，来的迟些，方才这厅堂内闹出动静，早有家人报与他知。

崔珈珞小声说：“爹，我只是和顾姨开个玩笑。我不是存心的，小叔都不追究我了。”

崔怀翰气息恹恹，仿佛久病之人，然而眉目间有种金刚般的坚毅，“君子不欺暗室，过勿惮改。你究竟存没存欺人之念，当着自己的心，不要说谎。”

崔珈珞本以为父亲不出席接风宴，敢背着他整一整顾晚宜，现下见瞒不过，全没了刚才的神气，主动出席，走到父亲面前承认道：“爹，我错了。”

崔怀翰：“你该给顾姨道歉。”

崔珈珞见父亲公然维护顾晚宜，眼眶一红，咬紧了牙，一动不动。

崔怀翰语气更加坚决，“快去。”

崔珈珞执拗地撇嘴，“原来爹只向着她。不过是头一次见面还不认得的生面孔，什么顾姨李姨的，我其实不认得是谁！”一通放肆完，折身奔出厅外，小小身影如飞般不见了。

崔怀翰朝迦珞的贴身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追出去。

两岁的简希不知人事，哇的哭起来。桐娘拍着简希抚慰，哭声反而更大。

魏绫轻声责怪崔怀翰：“你这般严厉吓着孩子了。”

崔怀翰不答，吩咐人把鳗鱼撤了。

魏绫见崔怀翰为了替顾晚宜出头不惜气哭了亲女儿，心头莫名地烦躁起来，耳边说简希的哭声阵阵，让她越发烦闷，瞥了桐娘一眼，骂道：“木头人似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桐娘一贯木讷呆板，魏绫早想赶走她，崔怀翰念及桐娘是季真葵随嫁而来的丫鬟，总是拦着。

桐娘早知魏绫看她不顺眼，爱寻她出气，偏生她自己又不聪明，动辄被寻到错处，无可奈何，只能由她骂。

简希扯着嗓子哭得小脸涨红，崔怀翰从桐娘手上接过简希，抱在怀中低声唤儿子的乳名，哭声渐止。

崔怀翰对桐娘说：“他饿了，你带他先回房去，喂些牛乳。吃完就哄睡，晚上不必再出来了。”

桐娘被魏绫针对，好不自在，听到崔怀翰叫她先走，如得了特赦令，抱了简希，行个礼走了。

席面这才重新安静下来。崔寒璋道：“大哥，入席吧。”

崔怀翰点头坐下，朝自己的席位走去，不时轻声咳嗽，用手帕捂住嘴，忍着咳，慢慢在席位上坐下了。

崔寒璋说：“这位是大哥。”

晚宜起身行个礼，道：“见过崔大哥。我姓顾，大哥唤我晚宜就好。”

崔怀翰微笑道：“早有耳闻了。不必拘礼，坐下吃饭。”

魏绫见崔怀翰病态尽显，不知晚宜会否嫌弃，暗中观察晚宜。

晚宜早认出崔怀翰就是那天在书院外替她教训宋青时的那位崔先生，心头震撼，恰似身临梦境一般，这位崔大公子果然品貌双全，她能与他相看真是老天眷顾。

崔怀翰与她见过礼，双方心有灵犀，按下往事不提。

崔怀翰亲尝一口薏苡粥，说：“这粥味道不错，晚宜，你也吃一碗吧。”亲手盛了一碗薏苡粥，送到晚宜手边。

晚宜忙接过了，“多谢。”抬头去看崔怀翰时，见他眉目轩昂，目光清和，俊雅的脸上蒙着一层病态的蜡黄。

晚宜似被摄了魂魄，从不信一见钟情之说，直到见了眼前之人，尽管他病容憔悴，她也没有半分厌恶之情，反而心生怜悯。

她想，生老病死是老天注定，怨不得他，他若不是病痛缠绵在身，定是风采绝伦风采。

崔寒璋见晚宜神色痴痴的，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晚宜如梦初醒，始觉失态。

她不敢再看崔怀翰，低着头，用勺子翻拨薏苡粥，听着崔怀翰和崔寒璋闲话家常，偶尔夹杂崔怀翰轻轻重重的咳嗽，像是什么东西扎进了肺里，总想咳出来。

晚宜不禁想到，当年贺筠也是如此，如果书院的师兄弟们不去贺家闹上一出，或许贺筠也不会在拜堂之日猝然离世。

贺筠死了，她留下克夫的恶名，难觅良人。兜兜转转遇着崔怀翰，也是一般的肺病缠身，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她要嫁一个体弱多病的丈夫。

她的想法不比从前，假如她回到当年，她不会拒绝和贺筠的婚事，何况如今与她谈婚论嫁的人是崔怀翰，她完全接受命运的安排。

宴席接近尾声时，崔怀翰突然深感不适，咳得面色紫胀，手臂因剧烈的咳嗽而痉挛，抽不出袖中丝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