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人馋瘾大,故意等着晚宜洗漱完上塌休息,才把点心端出来,就是料准了她不会吃,这点心最后落得自己享用。
方嬷嬷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问:“方才她沐浴叫你伺候了?”
石嬷嬷撇嘴讥笑,“自己洗的,衣服也不肯我帮她脱,怕人看光了她身子。”
方嬷嬷咋舌,“到底是乡野丫头,连使唤人都不会,比从前那个季大少奶奶差得远了。”
石嬷嬷附和道:“季大少奶奶委实精明干练,可还不是被夫人挤兑死了。这顾家女像是没心眼的,对付她还不是手拿把掐。”
方嬷嬷、石嬷嬷吃完点心,见晚宜睡熟了,把大门一带就出去赌钱了。
傍晚时下了一阵雪,入夜时悄然停住,寒风清冽如刀,空气似洗过般干爽,玉溆楼外枝叶随风簌簌作响,烦扰着楼上之人的睡眠。
三更时分,崔寒璋在枕间辗转反侧,耳边听得风摇树动,睡意恰似被窗外的树叶摇散了,散得一丝全无,神思愈加清醒。
亲随星桥在门外伺候,听见里面不时传来翻身声,大着胆子推开门,蹑脚走到床边。
这是一张紫檀木雕花架子床,床前点了两盏小灯,床四周悬挂缥青色床帘,被崔寒璋扯的凌乱。他睡在帐子里,一只手从帘子下无意识地垂落,手里紧紧捏着一只暗红色的绣花囊。
星桥叹了口气,轻轻挑开床帘,“公子又失眠了?”
崔寒璋果然睁着两只眼,问:“有办法没有?”
星桥读书不多,鬼点子出奇地多,加上和崔寒璋同岁,又从小侍奉,比谁都懂崔寒璋的心思。
多年前崔寒璋患上失眠症,就是靠星桥的法子,设法弄到这只红绣囊才治好了。
然而不知为何,今天见到顾晚宜后,这红绣囊治疗失眠之症的功效突然失灵了。崔寒璋在床上翻来倒去一个时辰,半点睡意没有。
明早还要上朝,这样下去怎么行?
崔寒璋质问:“平时嗅着红绣囊就能睡着,今日为何不行?”
星桥笑说:“公子别慌,这红绣囊里的东西本就是从顾小姐身上取来的,也许因为今日见了她本人,影响了红绣囊的功效。”
崔寒璋在白云书院求学那几年,无意间染了个心病,不愿人知道,只有星桥服侍左右,细心察觉到了。
这病有些荒诞,星桥起初还怀疑二公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后来才慢慢想通其中关窍。
大概是因为二公子自小摊上个外佛内蝎的继母,父亲为了保护他,将他带到军中,那却是个流血不流泪的地方,无人疼他年幼。
及至十一岁来到顾家,刚开始那半年,他夜里惊梦连连,老师和师娘虽然爱他,却不曾将他置于膝上,搂于怀抱,轻怜密爱。他记得每当黑暗中噩梦缠身,便有个人急步来到床边,将他揽入怀抱,轻声细语哄他入睡。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们不能再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他搬到了书院的馆舍,夜里心神不宁时,想起那人身上的味道,如魂牵梦绕一般。
起初他特意买她洗发用的澡豆,不用来洗澡洗头,而是夜里放在枕边嗅,效果微乎其微,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后来星桥发现了,怂恿他设法剪下顾晚宜的一缕头发,装在红绣囊里,自此以后年年岁岁,他夜里必要伴着红绣囊入眠。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发丝催眠的效果竟然会失灵。
崔寒璋瞪着熬红的眼睛,催促道:“你倒是想个办法出来。”
星桥说:“顾小姐没来倒还好,白天您与小姐共席,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夜里不免勾得心痒。况且这发丝是七八年前的旧东西了,想必顾小姐身上气息又和从前不同了。自古华山一条路,依我看,只有重新剪一缕头发。”
星桥两手一摊,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办法。
崔寒璋倏地坐起来,青色衣袖搭在膝盖上,沉思片刻道:“此事要是漏出半点风声,我先刮了你的皮。”
“这事要传出去还得了?小的哪敢胡说!”星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旦露人耳目,不知道要被传成怎样不堪入耳的桃色流言,只怕有心之人不免猜测,崔寒璋是不是早在读书时就跟老师的女儿搞到了一起。
读书人最重声誉,尤其像崔寒璋这种供职翰林院的文人,名誉上不能沾染一丝污点。否则轻则罢官,重则世子之位都有可能不保。
星桥从旁打边鼓,说道:“公子要行动就趁早,今晚顾小姐疲惫,一定熟睡,西院那边为迎接顾小姐着实忙碌了几天,听说晚宴一结束就聚拢赌钱,今晚西院守备一定松懈。”
崔寒璋嗯了一声,换了一身藏蓝色窄袖贴里,外面套件薄棉黑搭护,头上裹着网巾,脚上穿一双轻便皂靴,如猫步一般灵巧,几步下了玉溆楼,径直来到翠明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