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和西院用高墙隔绝,全靠一条水上游廊连通,游廊中间有一扇门,戌时准时落锁。
夜间临时要去西院,只得乘船。
玉溆楼下现有游湖的小舟,系在岸边大柳树上,星桥解开绳索,二人跳上小舟,摆开船桨,趁夜色往对岸划去。
夜里湖面黢黑,寒风吹起圈圈縠纹,小船飘在湖面,宛若一片浮叶。二人驾船悄悄来到含烟院外,星桥将绳索系在柳树上,崔寒璋命他守在船上望风。
含烟院里寂静无声,院子里一株老柳枝丫伸出墙外,垂下绳索般的枝条,崔寒璋攀着柳条一跃而上,站定墙头,往院内一看,厅堂内灯火通明,将院子照亮一片,门是敞开的,冷风直吹入户,像是婆子们仍未睡,晚宜所在的主卧房却是灯熄窗黑。
崔寒璋怕惊了婆子,只得在墙头等了半刻钟,鬼影子也没见着一个,猜那俩婆子定是跑出去躲懒去了,于是放心地跳下墙来,一溜烟进了屋子。
厅堂里点着一排灯,灯油快烧干了,崔寒璋端起一盏,推开卧室房门,灯焰摇晃着定住,室内之景缓缓映入眼中。
只见一座古朴的花梨木架子床,挂着湖蓝色绒布帐子,帐子收在床门上,晚宜仰面睡着,沉浸在梦乡中。
崔寒璋走到床边,闻到一股细甜的馨香自她身上散出,深吸几口,从枕边分出一缕头发,剪下来卷在手里。
晚宜一贯睡眠很好,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崔寒璋将床帘落下,把手帕包了发丝揣在胸襟里,依旧越墙而出。
接下来几日相安无事,崔寒璋重新能安寝了。晚宜住的地方离魏绫的院子不远,每日上午必要去向她请安,魏绫几次留她吃午饭,晚宜都婉拒了,稍微坐一坐就回去了。
西院厨房每日三餐会把她的饭送到含烟院,按照崔寒璋的要求做成清淡菜色。
她不和魏绫一同吃饭,倒不是因为口味不同,而是因为每日中午,魏绫、崔怀翰、崔珈珞和崔简希四人一同用饭。这样的场合太过私密,晚宜虽然看中崔怀翰,毕竟还没有正式成亲,不便参与其中。
尤其是崔寒璋说过她行为随意,晚宜怕被人笑话,格外注意这点,想给魏绫和崔怀翰留个好印象。
倘若他们果真中意她,有意结亲的话,两下选个合适的时机说定婚事,晚宜就该回家了。
这边晚宜循规蹈矩地住着,两个婆子例行公事地伺候,晚上寻空就溜出去喝酒赌钱,晚宜从不过问。
这日,天刚刚拂晓,水面荡着粼粼细浪,湖畔柳条冒出几片嫩绿的树芽,柳树下一条鹅卵石夹道上,两个丫鬟厮赶着奔向含烟院。
含烟院大门紧闭,方嬷嬷和石嬷嬷正在睡梦中,昨夜赌钱到鸡鸣时分才回,此时睡兴正浓,忽然自梦中听得一片噼里啪啦的打门声。
那敲门声急促,方嬷嬷胡乱披了件袄,边系带边赶出来,将门掀开一条缝,兀自哈欠连天,“谁呀,这么早叫门。”
静蝉猛地推开门,险些撞了方嬷嬷额头,方嬷嬷后退不迭,一吓就醒了。一看是世子的使婢,只得压下怒火。
静蝉劈头盖脸就问:“还早?一家子百十口人都起来了,就你们睡得安稳,究竟谁是主子,谁是下人?”
不由分说,静蝉和归雁闯进院子,屋内外巡检一圈,捉着石嬷嬷一顿数落:“若非我们来看,你们还一味躲懒贪睡。凭谁知道,日上三竿,院里仍是冷锅冷灶,炉子没生,热水也没有一滴。”
归雁摔了水瓢在水缸,叉着腰骂:“顾小姐是老爷的贵客,就是世子都奉承不及,两个老王八没长眼,敢怠慢她!”
石嬷嬷、方嬷嬷早知道这两个丫头的厉害,双手合十,叫屈讨饶。
晚宜早起来了,理好妆发,正在卧房里闲坐。她本是小户出身,琐事亲力亲为,每日清晨见嬷嬷熟睡,便自己打水梳洗,并不以为怪。
这时厨房吵闹,晚宜移步出来看,方知是静蝉责怪嬷嬷们睡懒觉。
静蝉迎上来说:“小姐,这两个嬷嬷好不中用,不如赶出去吧?倘若姑息她们,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越发没规矩,怎生了得?”
石嬷嬷和方嬷嬷连声说道不敢,跪在晚宜脚边,扯裙摆讨饶。
晚宜是作客的,怎敢发落主人家的奴仆,便说:“这是贵府家中的事,是罚是恕,还需太太做主。”
静蝉说:“这两个刁婆被我们抓了个现行,就是夫人来了,料也没二话说。”就叫归雁去乐安堂请魏绫。
含烟院离乐安堂也就是两百来步,归雁很快来到乐安堂,早看见门口停了两顶青帷小轿,翠柳正在检点轿子。
归雁问:“太太要出门?”
翠柳见是东院的丫鬟,回道:“太太只说要轿子,不知用途。你来做什么?”
归雁说:“顾小姐请太太过去一趟。”
“太太正用早膳,你且在外面等一等。”
翠柳转身进去通传进了后厅,门口听见岚姨的笑声。
“太太高见,那晚接风宴上,小人也看见了,顾小姐当着众人的面,把贴身的手帕给大公子擦嘴,若说没有好感,怎做的出?一是男女相看,二是媒人作伐,三是行聘纳彩,最后迎娶进门。这事就成了。”
今日吃的是牛奶燕窝,装在玲珑白瓷盏子里,魏绫用汤勺有一下没一下搅着。
魏绫不觉溢出微笑,“再快些就更好了。打铁要趁热,只怕横生枝节。坏了好事。”
岚姨说:“快不了。世子那双眼在把关,少不得照章办事。不能错了他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