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寒璋让把珠儿发买出府,次日黄昏,人牙子来领珠儿,珠儿换上入府时穿的水田粗布衣,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背在包袱里,跟着人牙子往外走。
走到玉溆楼下的花圃里,静蝉带着银红、眉青从岔路上走来,眼看越走越近,珠儿低下头匆匆走过。
静蝉脚往路中间一伸,拦住去路,问:“赶哪里去挣大钱?二公子饶你一命,也不去谢一谢恩?”
珠儿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静蝉道:“实话告诉你,我从你枕头里偷了巴豆霜,下在做桂花糕的面粉里。凭你们也想算计公子,如今倒好,一起发卖了。”
静蝉叫过人牙子,把银红、眉青一起卖出去。
珠儿刚捡回一条性命,还没揣牢,就算知道真相,也再不敢说一个“冤”字,只得忍气咬牙。
静蝉说:“你不服?”
珠儿小声说:“小人不敢。”
静蝉说:“要不是顾小姐求情,你这条小命不保。出去把嘴巴闭牢些,侯府的事不许往外传,否则二公子手底下,绝不将你轻轻地放过。”
珠儿、银红、眉青都连连答应,跟着人牙子出门。
静蝉正要往玉溆楼内走,旁边有人叫了她一声,静蝉转身一看,是晚宜,后面跟着归雁,归雁手里提着食盒。
静蝉喜出望外,笑道:“小姐亲自过来送饭了。”
晚宜舒了舒弯弯的淡眉,问:“二公子回来了吗?”
“回来有半个时辰了。”
静蝉领着晚宜上玉溆楼二楼,崔寒璋正在栏杆边,俯瞰楼下风景。
方才他将花圃里的动静都看在眼里,静蝉与珠儿说话时,晚宜就站在不远处听着,听了许久。
却不知道静蝉对珠儿说了什么,晚宜都听到了什么。
要不是顾及她们是晚宜送来的,怕她情面上不好看,撵走那三个丫鬟,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何须用计?
这事的真相还是要瞒着她才好,否则在她眼里,他该是个满腹阴谋诡计的小人了。
崔寒璋转过身来,夕霏染在他的眉眼,俊丽如铸。
他淡淡的叙道:“阿姐不日要回乡,我已经命人采买本地土产,一并带去给师娘,另外备好了一艘官船。”
晚宜耳朵里听着,一边分神吩咐归雁摆饭。
依旧是两份饭菜,两双箸,安置停妥。
晚宜走到珠帘旁,迎风静静立着,柔声说道:“我先不回去了。进来吃饭,慢慢跟你说。”
崔寒璋坐下举箸用饭,问:“短短一夜,要走的人忽然就要留下了。昨夜大哥喊你去,说什么了?”
晚宜顿了顿,说:“寒璋,假如我和你大哥成亲,你觉得如何?”
适才在花圃中,听到静蝉偷了珠儿的巴豆霜,闹出一场事来,借机把珠儿等三个丫鬟送走,不消说背后指使之人就是崔寒璋。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在自己家中,要换掉几个丫鬟,竟然需要费这么一番周旋,活得这般小心,不是惧怕继母之威,又是为何?
他小时候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难怪别的学子喜滋滋回家过年时,他却惨淡无欢,宁肯在书院过年。
晚宜泛出一丝笑意,款款说道:“你与继母互不相容,这事崔家人尽皆知,你也不必瞒我了。等我做了你的大嫂,我会护着你,不叫她再伤害你。”
崔寒璋安静地看着晚宜,眸子里升起一爿爿阴影。
晚宜道:“怎么了?难道你信不过我?”
“你就这么满意崔怀翰?”
晚宜道:“昨夜我们剖心交谈,他亦有共结连理之意。彼此满意,想来是天定姻缘。”
崔寒璋呵呵而笑,“天定姻缘?你确定?”
“你见过我季氏大嫂吗?论姿色,论才智,论风情,论缘分,季氏嫂子胜过你十倍。迦珞和简希还在,你这个继室要走进大哥的心里,比登天还难。要做我的大嫂,你只怕是不够格。”
晚宜被泼了一盆冷水,气不过道:“你大嫂就这般完美?”
崔寒璋:“天上有,地上无。”
晚宜憋着气,气鼓鼓走了。
长夜未央,玉溆楼内灯光尽灭,只有檐下挂着几盏风灯,浸在黑暗中。
崔寒璋双目紧闭,在枕上不安的辗转,魂魄好似被一只巨手扯入梦魇。
魏绫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嗓音蛊惑:“死者魂归九泉,一直往下看,就能看到你娘了。”
六岁的崔寒璋站在井台上,俯身极目的看,在晃荡的井水中找母亲的影子。
忽然背后一推,一只手将他推下井去。
疾速下坠时,只听崔怀翰焦急的高喊声:“寒璋!”
崔寒璋猛地睁开眼,一抹额头,一把湿冷的密汗,忙从枕头下翻出一件衣裳,嗅着残留的熟悉的味道,跳动的心腔稍稍安定。
接着,夜的静谧钻入耳中,仿佛一张巨大的摇篮,正要昏昏入睡,却听见楼下闹起不小的动静。
星桥脚步咚咚的跑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往床上照,问:“公子的床上可有蛇爬上来?”
崔寒璋被那灯笼照得刺眼,没好声道:“把灯拿开。”
星桥往床上床底照过,收了灯笼在身后,禀道:“非是小的多事。近日天气转暖,湖边上有蛇出没,沿湖的几个院子都进了蛇。公子没事就好,小的下去叫她们锁好门窗,保管一夜无事。”
“进蛇?”崔寒璋脸色骤变。
星桥急匆匆下楼,叫静蝉等人查点关窗。
众人正忙着,忽然崔寒璋蹬蹬的下楼,不知何时已经穿好衣裳,戴起冠帽,一阵风般出门去了。
星桥见身边谁也没带,忙跟上。
一路穿过游廊水榭,直奔含烟院。
星桥劝道:“公子别急,顾小姐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