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崔寒璋做衣服这事,除了晚宜,只有静蝉、迦珞知道,暗中相助。
迦珞从西院的库房里偷了几卷金线给晚宜,晚宜根据得来的尺寸,将缂丝裁剪好,开始缝衣服。
如今归雁照管榴影院的小厨房,前阵子晚宜将珠算练得七七八八,所以空闲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全都用来缝制这件衣服。
然而衣裳做工复杂,要赶在半个月内完成,还是松懈不得。
这日饭后,丫鬟们都困得打瞌睡了,晚宜还坐在摇椅里缝衣服,缝了一阵,眼前泛起黑影,倦得睁不开眼,顺手扯过一件衣裳盖在身上。
如穿过迷雾,眼前忽然出现故乡的后山,一片火红的柿子林,结满了灯笼般的柿子,晚宜站在树下笑,拿了筐子来装柿子。
正在摘柿子,只见陆斐赶来说:“寒璋在前线受伤了,胸口被人刺了一剑,昏迷不醒。”
晚宜骇然,喊道:“我要去看他。”
陆斐却不肯。
晚宜急的团团转。
躺在摇椅里,胸膛剧烈起伏,手紧紧按着心脏的位置。
“晚宜,你做噩梦了。”崔寒璋适时赶来,试图唤醒她。
上次撞见她偷拿衣服,近期又见不到她的人影。崔寒璋今日休沐在家,故意走到含烟院来看看。
走到门口,看见大白天的含烟院大门紧闭,不知偷偷摸摸在里面做什么。
崔寒璋翻窗进来,撞见晚宜陷在噩梦里,身上盖着的正是他的外衣,身旁放着做了一半的新衣服,针线粉饼之类。
原来偷旧衣服是为了比对着做新衣,也算她煞费苦心了。
却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这般不安。清露般的汗珠从颈上滑落,冰肌雪肤仿佛冒着幽兰的香气,口里含糊地喊着什么。
崔寒璋凑近她,“你说什么?”
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嗓音恰似从深井里传来:“寒璋!寒璋!”
梦里也喊着他的名字,竟是这般牵挂他。
不是喜欢他还能是为什么?
崔寒璋低声呢喃,“顾晚宜,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如今她和崔怀翰议亲,难道他还能和自己的大哥抢女人吗?
崔寒璋拍着晚宜的肩膀,待她不再惊恐,似乎从噩梦中走了出来,方才从窗子一跃而出。
晚宜醒了过来,起身看时,屋内无人,只有一扇洞开的窗户,窗扇微微摇动,似乎有什么人来过。
方才她在梦里好像听见崔寒璋的声音,那人拍打着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不像是幻觉。
空气中一股香味隐隐淡淡,似乎是崖香熏蒸衣服后散布的。
晚宜走到窗边,轻声喊道:“寒璋?”
四下张望,哪里有半个人影?
崔寒璋从屋里翻出来,鬼使神差般的竟没有立刻就走,就站在不远的拐角处,身子贴着墙壁站着。
听见晚宜喊他的名字,心里越发笃定这个女人醒里梦里都是他。
晚宜喊了两声,四周空荡荡没有人影,暗笑自己怕是没睡醒,有这等荒唐的念头,崔寒璋是个自小饱读诗书的贵公子,怎么会做翻墙爬窗的勾当?
况且他爬到含烟院来干什么,难道看她吗?
晚宜越想越好笑。
低头一看,猛然看见窗台上有半个灰脚印,吃了一惊。
原来真的有人翻窗子进来?
那人自然不会是崔寒璋,会是哪个大胆的毛贼?
这天夜里,晚宜安排丫鬟们检点门窗,里里外外都关严实了,早早下锁睡觉。
她担心歹人再来,睡不踏实,到了半夜时,迷迷糊糊听见房间里有脚步声。
这日正是月初,月光稀薄,只隐约看见是个高瘦的背影,站在衣架边,看样子是要偷衣服。
晚宜生平从未遇见入室行窃,缩在被窝里,仿佛置身冰窖中,要是她叫嚷开来,且不说能不能叫醒熟睡中的丫鬟,这男子离她几步之遥,反手便能制住她。
到那时,只怕有性命之虞。
晚宜只得装作熟睡,纹丝不动。
不知等了多久,耳边再度响起脚步声,竟是向床边靠近。
晚宜几乎昏死过去,那男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头帷幔,径自走了。
窗户从外面关拢,那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晚宜坐起来,拥着双腿,身子似从冷水里提出来的。
那人是谁?
为何深夜潜入她的房间?
晚宜穿上鞋走出房间,到外屋把归雁叫醒,点起蜡烛来看时,别的都没丢,只少了晚宜贴身穿的一件主腰。
归雁大惊小怪起来,“什么毛贼赶偷到崔家来?只怕还要再来,明天一早告诉大爷,派护院来把他抓了。”
晚宜心想,要是告诉崔怀翰,他定会内外严查,闹出不小的动静,惊动全府,再者闺房失窃,恐怕传出去不好听。
要是不说,又怕那贼再来。
晚宜说道:“不忙告诉大爷,我另想办法。”
当夜忍着凄惶睡下。
第二天晚宜行动如故,拿起针线继续缝衣服。
瞥一眼金线团,所剩不多叫归雁去拿金线。
归雁昨夜下半宿不敢闭眼,眼下冒出淤青,去房里找了一圈说:“迦珞小姐给的都用完了。小姐看看还差多少,少不得去外面买了。”
晚宜问:“约莫还差三卷。多少银子一卷?”
“怎么着也得十两一卷。”
晚宜暗暗叫苦。
金线价格昂贵,她带来的银子全用来买了翡翠,哪里还有银子买金线?
正发愁,门外有人敲门。
归雁打开院门,外面走进一个人来,笑着喊道:“晚宜姐,恭喜承芳考中贡士,我来贺喜了。”
陆瑶提着两壶酒,说话间走了进来。
晚宜来不及藏起衣服,被陆瑶看见,放下酒,捧起那半成的衣服,赞叹道:“晚宜姐你的针脚缝得真好!这是给顾承芳做的吗?”
晚宜只得实说,“给寒璋做的。他生辰将近,恰好圣上赏赐料子,我一点拙劣手工,做的不好。”
陆瑶一听,更加来了兴致,“我一向要送表哥一样非同寻常的礼物,只是找不到中意的。晚宜姐,我也学过一些女工,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一起做这衣裳如何?”
晚宜放下衣服,好奇地问:“你也会缝衣服?”
陆大学士家的女儿不是应该吟诗作对吗?
陆瑶笑了笑,说:“虽然不会下针,但是我家中有玳瑁的纽扣,五彩的丝线,用在这衣服上,更加华丽,说不定能让表哥终身难忘。晚宜姐,你只要在送给表哥时,说一声衣服是你和我一起做的,让他记得我这个人就行。”
晚宜忙问:“你家里也有捻金线吗?”
“捻金线是什么稀罕东西?谁家没有?”
晚宜喜道:“这衣服我本就是借花献佛,等寒璋生辰那日给他时,就说是你送的也无妨。只是少了捻金线,还要请陆妹妹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