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晚宜带了迦珞,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寻霓楼,迦珞还没来,晚宜报了陆瑶的名字。
伙计知道是预订客人,将二人请上二楼落坐。
此时屋外春光正好,晚宜捡了一副靠窗的座头坐下。
凭窗远眺,只见远近的画檐雕楼,隐在桃红柳绿中,街头巷尾,市井人家,繁华富庶。
小二端上一道点心,“客官慢用,本店的特色小吃:桃花牛乳酪。”
迦珞的外祖父在川蜀开酒楼,季氏擅长制作点心,尤其是桃花牛乳酪,迦珞见了这道点心,迫不及待举箸一尝。
“真好吃!这味道就像是……”迦珞咀嚼着糕点,有些难以置信,“像是我娘亲手做的。”
“哦?”晚宜好奇的夹了一块,放到嘴里。
崔寒璋口中完美的季氏,做出的糕点会是什么味道?
那糕点入了舌尖,冰凉酥软,仿佛带露花瓣一般的清香,入口即化,舌尖品出绵细的甜味,满口牛乳的醇香,却不腻厚。
等到滑入喉中,嘴里仍是香甜的,回味悠长。
这种味道吃过一次,大概会终身难忘吧?
晚宜放下筷子,陷入沉默。
季氏当真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想必崔怀翰对她感情匪浅。
迦珞吃到往日的味道,忽然有所触动,说:“从前我娘做很多点心给我吃,后来祖母嘲笑她,说做点心是下人才做的事,也不许我跟母亲学。可我总觉得会做出好吃的味道是件了不起的事。”
“你也喜欢做点心?”
迦珞错愕的看着晚宜,不知道她是如何察觉的,旋即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凭直觉认为晚宜不坏。
晚宜轻笑着说:“下回你想学做糕点,就到榴影院来吧。洪厨和归雁的的糕点都做得不错,你可以跟着他们学,我不告诉你祖母。”
迦珞的双眼登时亮起来,趴在桌子上,问,“你保证不告诉祖母?”
晚宜:“保证。”
“我信你。不过……”迦珞端起大人的架子,仿佛一本正经谈判的商人,“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接受你的好意,这并不我同意你做我的后娘。你不要想岔了。”
晚宜无奈的笑了笑,“再吃点糕点吧。”
耳边听见脚步声,以为陆瑶来了,扭头去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扶着一个美貌孕妇,后面跟着一个青年男子,一起上了二楼。
正是魏锦和儿媳息氏,儿子贺衍。
晚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忙垂下头,借筷箸筒子遮住脸。
那三人也看中了靠窗的位置,坐在晚宜隔壁的那副座位,晚宜背对着他们而坐。
息氏一坐下就开始不安,催促丈夫:“不日就要殿试,你赶紧回去看书,不要浪费时间陪我。出来走上一圈,我不觉得闷了。”
魏锦从旁也劝:“我儿功名要紧,有我照看阿莹。”
贺衍看着息氏说道:“自你有孕,我一向忙于科考,今日相陪一日,不算过分。”
小二端上甜点,贺衍给母亲妻子各夹了块点心,“况且功名富贵是命中注定之事,凭殿试怎样考,应对就是,功夫在平时,不在临时抱佛脚。”
魏锦说:“我儿为何说话丧气?你考中贡士,何等不易?如今我家生意都搬在京城,你要努力在殿试中取得成绩,设法留京任职,将来生下孩子,一家人在京城厮守。你大哥已经不在了,母亲年纪大了,不愿你赴任地方。”
贺衍苦着脸,自嘲的冷笑一声,说:“母亲说的虽好,但是京城人才济济,等闲如何拔尖。先前仗着和崔家是亲戚,央求姨妈拜托陆学士,将我拔选去翰林院。不想送的礼被人家退了回来。原先还有六七分指望,如今一二分也没了。”
魏锦叹了口气,“那崔寒璋真是个混世魔王,难怪魏绫笼络不住他。既然崔寒璋不肯帮忙,她就该去找陆学士说情,难道陆学士会不念和崔家的交情?却把那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来,弄得不好看相。”
贺衍说:“顾家姐弟在崔家住着,崔寒璋因此不肯帮我,姨娘这次也向着顾家姐弟,却是为何?”
正说着,迦珞早留意到隔壁这桌,歪着身子朝这边看,喊了声:“姨奶奶。”
魏锦尖着眼睛看去,大叫一声:“迦珞!姨奶奶在这儿。”
原来近来魏锦常去崔家,不知带了多少零嘴儿、小玩意儿给迦珞,早已熟识。
贺衍只当崔家长辈也在,摆出笑脸要来问候,抬头一看是晚宜坐在旁边,霎时拉下脸来,招呼也不打了,转身坐回来。
魏锦拿眼斜一眼晚宜,问迦珞:“你怎么和她一起吃饭?”
迦珞笑道:“她和我爹相看,当然要请我吃饭了。”
魏锦阴阳怪气的说道:“难怪见了婆母还躲着不肯相认,原来是踩着我们家昀儿的尸骨,攀高枝去了!”
迦珞惊道:“姨奶奶,你是她的婆母?”
魏锦:“早知道魏绫说的那个新儿媳是你,我就该一盆水泼醒她,丧门星可娶不得。”
迦珞好奇地看向晚宜,“她为什么说你是丧门星?”
晚宜一直低着头,忍无可忍,迎着魏锦的目光直视过去,说道:“魏夫人,如今时过境迁,我要嫁谁你也管不着了。”
魏锦气不打一处来,“一日是我家儿媳,终身都是。岂有你这等不敬婆母,还敢回嘴的!”
贺衍赶上来给母亲撑腰,说:“我还说姨娘怎么偏向顾家,原来是这贱妇勾搭上了崔家大表哥。定是她从中挑拨,姨娘才那般决绝,不肯帮我们。”
魏锦叫嚷起来:“我要报官,告她个不孝之罪。除非怀翰瞎了眼,看得上她!别说怀翰,就是满天下的男子,也没一个敢娶她。”
珈珞听说报官,吓住了,拉住魏锦,“她是我家的客人,姨奶奶不可对她无礼。”
魏锦抚摸着迦珞的头,“俗话说,‘云后的日头,晚娘的巴掌。’姨奶奶不想她日后欺负你,替你赶了她,岂不是好。这女人嫁不出去,赖上你们家了,你当她是什么好人,还替她说话。”
迦珞害怕的摇摇头,紧紧扯住魏锦的衣摆,哪里敢放她去告官。
贺衍暗自思忖,正值殿试前夕,不愿把事情闹到官府,说道:“顾晚宜,我母亲怎么样也是你的婆母,今日你目中无人,是你的不是。向我母亲敬杯茶,赔个不是,饶你过去。”
一时间,几双目光都落在晚宜身上。
晚宜脸颊涨红,丰盈的嘴唇似乎要滴出血来,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晰,“我与贺昀曾定亲不假,实则并未拜堂完婚,算不得夫妻,因此魏夫人也算不得我的婆母。况且庚帖三年前各自退还。不孝之罪,从何论起,就是告到官府,我也并没什么错处。”
听者心里都是一惊,以往印象中那个温柔敦厚的女子,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