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诗会这一日。
是日,天清宇净,湖面一碧百倾,水面点点白鹭,沙渚中翔集。
珠纱湖边,一条大船靠岸,船上挂着诗会的招牌。
圆领方巾的士子们登船,足足有一百人,站在船板上谈天说地,身后两条帽带在风中翻滚。
崔寒璋携晚宜登船,众人一齐作揖,崔含章平揖还礼,晚宜屈膝行了一礼。
有人问:“崔兄,这位是?”
崔寒璋正要回答,人群中一人抢先说道:“这位是恩师顾老的长女。”
说话之人正是一位曾在书院进修的师兄。
众人一听是顾修元的长女,赫然起敬,议论道:“顾老可谓德艺双馨,顾小姐嫁在贺家,那新郎是拜堂当天死的,按理说婚礼未成,可顾小姐还是给贺公子守了一年的丧,可算得仁至义尽了。”
“可谓有德了!顾小公子高高的中了二甲,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正是这时,贺衍站在人群中,听到这番议论,露出个不屑的眼神,默默走到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陆老戴着纱帽,穿着绯色公服,出来与诸生见礼。
船上有旧门生,也有新科进士,都对陆老执弟子礼,一揖到礼。
船家挂帆撑蒿,船徐徐动起来。
陆老分韵,命众人作诗,一时甲板上尽是吟诗声。
趁众人在忙,陆老点了晚宜和崔怀翰进船舱说话。
到一间船室,一个老管家,一个小书童伺候,煮一壶香茗。
小方桌上摆设古朴茶具,色色洁净,陆老让晚宜和崔怀翰围着方桌,矮凳上坐了,自己坐主人位,亲切地给两个晚辈倒茶。
茶过三巡,陆老徐徐发言:“怀翰,身体可有好些?”
崔怀翰道:“蒙恩师惦记,还是老样子。”
陆老道:“近来圣上决心修一本礼法大典,我数着学宫里虽有几个可用的人,却远远不够。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
崔怀翰欠身给老师添茶,微笑着说:“我看外面新进学子人才济济,深感老师得人,为老师欢喜。至于愚生,此生只有老死家中,没有复出之盼。”
陆老无奈,指一指晚宜,说:“这顾小姐本是与你相看的,不知怎的,前几日崔寒璋跑来同我说想娶她,这是怎么回事?”
晚宜的心揪了起来。
陆老又道:“怀翰,你要是有意娶晚宜,对我直言,老师劝寒璋作罢。”
崔怀翰道:“此事还是听晚宜怎么说。”
“顾小姐,你和寒璋……是他一厢情愿,还是彼此都有意?”陆老问道。
晚宜只得如实相告,“陆老先生,我与寒璋是姐弟之情,也许是他一时想岔了。我劝他多次,无奈他不听,若得老先生劝解,感激不浅。”
陆老讶然道:“你不愿?你可知我那孙女阿瑶一向着寒璋?得知寒璋为你拒婚,伤心不已,你竟觉得他配不上你吗?”
因崔寒璋生母早逝,陆老格外疼惜这个外孙,总是想把最好的给他。他却将喜好深埋心中,旁人每每想对他好,却不知如何着手。
那日崔寒璋说想结顾家这门亲事,陆老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渴慕。他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说到晚宜时,连头发丝都变得温柔了。
当时陆老便决定要帮助外孙娶到这女子,只是这女子先同崔怀翰相看过,要改变议亲对象,必须崔怀翰点头才行。
不料崔怀翰倒没说什么,晚宜先一口否决了。
陆老不甘心,问道:“你可知嫁了寒璋,将来就是侯府夫人?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你不要?”
晚宜微微摇头,“无功不受禄,不敢高攀靖海侯世子。”
陆老无可奈何,放他们出舱,恰逢作诗的交了稿来,陆老看稿去了。
这时船已行至湖中,四面是水,有些人仍在拈笔苦思,那些交了稿的一身轻松,站在船舷上谈笑。
船板上,点心和酒都用去了一些。
船舱门口,一个妇人身着青素布衣,挽着油光鸦髻,同一个伙计端着糕点上来。
那年轻妇人将糕点给伙计端上去,自己站在窗帘下,往甲板上闲看。
崔怀翰无意间瞥见那妇人,截住端点心的伙计,问:“那女子是谁?”
伙计道:“那是我们寻霓楼的点心师傅,大官人有什么事吗?”
崔怀翰望着盘里的桂花糕,失了失神,拿起一块放在嘴里。
“怀翰,这点心有什么不对?”晚宜问道,心想崔怀翰向来一口点心也不吃的,今天怎么破例了?
崔怀翰抬起眼来,直直的望着青衣妇人。
那妇人察觉有人看她,放下帘子进去了。
崔怀翰突然推开晚宜和伙计,急匆匆奔向那妇人。
晚宜不便追去,只索罢了。
船靠拢小岛,艄公抛锚靠岸,晚宜去拿随身毡包,准备下船,她的毡包是星桥收着。
赵乙、顾承芳、崔寒璋靠在船舷上小杯饮酒,赵乙看见晚宜走近,叫了声:“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