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郭永铭刚用过早饭,牢差老罗走来,将昨晚暗中监视顾晚宜与崔寒璋时的所见所闻,一一禀告。
“老爷明鉴,他二人像是并无私情,倘若最后审出冤枉,岂非将陆、崔两家得罪个死透?”
郭永铭冷笑一声,“难道我此刻放了他,崔家就会感谢我了吗?”
人已经得罪了,既然抓了,就不会轻易地放,必要落实个罪名,众人面前方才有个交代。
郭永铭道:“让这就让这对男女再相处几日,我就不信他们不露出马脚。”挥退老罗,走到窗边,看见满庭蜀葵姿色妍丽,灿若云锦。
郭永铭的目光透过纤细的枝条,落在根下的腐朽的土壤中,久久凝视,仿佛要将目光看进幽幽九泉。
自古以来,谁能千秋万代,长生不死?可叹的是季真葵正值青春盛年,红颜芳华死于崔家恶人之手。更令人气愤的是,季真葵去世不过两年,崔怀翰就急着再娶新人。
年少时爱慕不得的女子被崔家如此磋磨,怎能不令人心痛愤激?郭永铭泪眼湿红,魁伟的身躯微颤,宛如压抑的轰然地动。
即使不能推倒崔家,也要生生撕咬下来一块血肉,让他们尝一尝心痛的滋味。
衙门小吏老张出了县衙,走到前面街道拐弯处的一处酒楼,靠门的座头先坐着两个客人,老张冲他招招手走过去了。
酒楼人多眼杂,不好讲话,陆斐、崔怀翰出来,随老张走到巷子里僻静处。
老张说:“昨晚安排老罗监视了一夜,老罗是我相与了十几年的兄弟,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早上去回郭大人的话,听郭大人话里的意思,不肯轻易放了二公子。”
老张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点捉摸不定,“这些年我也经历过不少案子,敢跟侯府对着干的老爷,他着实是头一个,倒像不是为了公事,而是有仇怨。崔公子,陆大人,你们好好想想,莫非何时得罪了郭大人?”
陆斐听了越发懵了,“此人是头一回打交道,怎会得罪他?”
崔怀翰道:“实是想不起来。”
陆斐思忖道:“那郭永铭是蜀人,尊先夫人也是蜀人,莫非与此相关?”
崔怀翰心里一颤,继而摇摇头,“从未听拙荆说起此人。”
老张道:“要救二公子,最好设法将此案改归他人审理。”
陆斐道:“正该如此,我约了刑部侍郎裴大人详研这个案子,先失陪了。”与崔怀翰和老张拱拱手去了。
崔怀翰拿出两封五十两的银子,交到老张手里,“有劳张兄仗义相助,监牢里还望打点一二。我这二弟从没有受过苦,只求手下留情。”
老张收下一封银子,却将另一封完璧归还,说,“这位郭老爷着实有些手段,底下人不敢在他面前弄鬼。何况他安排去拷问二公子的狱卒,都是他的心腹之人,难以疏通。倘若有小人能使上力的地方,何消大公子吩咐?小人自会尽心尽力去办。”
崔怀翰无奈,将银子推入老张的怀里,“虽如此,权且收下,将来或有别事相求。”
老张谢过,收下银子去了。
崔怀翰立在巷子里,愁着眉想了又想,转身朝县衙走去。
到了门口,呈上拜帖,拜见郭大人。
门人进去通传,郭永铭接过帖子一看,声音犹如寒铁钉,“把他给我轰出去。”
门子转身照办,郭永铭又叫住他说,“慢着!叫他进来。”门子领命去了。
崔怀翰正在衙前踱步,门子侧着身出来喊一声,“随我进去见老爷。”崔怀翰连忙跟进去。
门子将崔怀翰带到一间书房就走了,崔怀翰独自走进去,只见四壁满架的卷牍遮得暗沉沉的,有一股书卷潮湿腐朽的气味,不禁掩了掩鼻。
郭永铭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冷不热地说:“久闻大名,原来是你。”
崔怀翰恭敬地拱手作揖,“却是头一回见郭大人,幸会幸会。”
郭永铭也不让座,也不看茶,只站在屋中开言道:“向来少在京城走动,你认得我才奇怪呢。季真葵是我的义姐,我们自幼比邻而居,可惜后来我出任贵州,她匆匆出嫁于你,迎亲时不曾会着尊面。”
崔怀翰心里有几分明白了,说道:“原来是义兄。”
郭永铭冷道:“不敢当。见本官何事?”
“便是为了舍弟眼下所犯的这一场官司,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郭永铭背手在身后,指间拈着一串红色玛瑙手串,圆润的珠子被捏得咔嚓作响。
“本官是天子门生,朝廷命官,依的是朝廷法度,令弟的这桩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要本官徇私枉法吗?”他的声音因为过于疏冷而显得幽远。
崔怀翰道:“崔寒璋实则并不认识贺昀,贺昀在自家自缢而亡,人所共知,那时崔寒璋还在百里之外。大人既然要讲公道,敢问贺昀之死,与崔寒璋何干?”
郭永铭觑定崔怀翰,幽深的眼眸里蹦出几点寒星,“你是这样想的?不是崔寒璋执刀所杀,他就不是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