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房的角落里,香羽在烧一只小炭炉,炉火上架着陶锅,滚水中煮着一块红石。
香羽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姐,别催了。这石头要煮够四个时辰才能生效,我掐着点,还差一刻钟呢。”
正说着,砰咚一声,崔寒璋推门进来。
香羽忙站直身相迎,手中蒲扇都掉了。
“这屋里怎么这么热?”崔寒璋把眼四处观望。
见婚床上新娘端坐,并无一丝不妥,角落里却有个慌张的丫头……以及炉火。
炉子上似乎煨着食物。
“你下去吧。”崔寒璋打发走丫头。
香羽屈膝行礼退下。
房中仅剩下二人。
“刚才只顾着喝酒,我也有些饿了,煮了什么好吃的?”
崔寒璋动手去揭盖子,却见锅底躺着一块红石。
他立刻就想起来,上官大夫曾说,他的顽疾要用龙首山上的红石治愈。
喜帕下,晚宜轻启贝齿:“是我自作主张去龙首山取了来。有了它,你的病就会好了。”
崔寒璋被热气熏了眼,缓缓放下瓷盖,尾指落在盖子上,烫红了一块也浑然不觉。
“你独自爬上龙首山,将它带了回来?”崔寒璋咬牙道,“你不要命了?万一你有事,你是要我先杀了多嘴的上官大夫,再去龙首山杀了我自己谢罪吗?”
晚宜不料崔寒璋如此激动,想起那老尼曾教她一番说辞,张口就说了出来,“休说是龙首山,为你,就是地狱里也闯得。你喝了这红石水,往后无病无灾,我们一起活过百岁。”
崔寒璋呆呆的立了半晌,心中似有万只马蹄踏在心坎上。
他舀了一碗热水,谨慎的晾在桌上,然后走过来揭了晚宜的红盖头。
晚宜先被烛火晃了一下,抬眼看时,崔寒璋身着一身大红锦缎,乌发如墨,皓齿如雪,眼儿却是红红的。
崔寒璋转身就回到桌边,守着那一碗烫开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在他心上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般危险的事,你这份恩情我定会还你。”崔寒璋说。
晚宜望着他的侧影,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说,“不要你还。”
崔寒璋有些哽咽,“要还的。”
晚宜竟有些心酸,若是能一直骗他下去,他会感激她,或许他的病会好的更快一些,可是……她此刻却有另一种更想要的东西。
晚宜咬咬牙说道:“我还是同你说了吧,我并未上山,到山下时,山脚庵中的住持给了我红石,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教我这样哄你。可我实在不忍骗你。”
崔寒璋讶然,沉吟片刻,轻声说:“你到底还是到了龙首山,不是吗?”
晚宜没听清,问:“你怪不怪我刚才骗了你?”
崔寒璋扯了扯嘴角,“怪。所以你得和我一起饮这石头煮水。你说这会是什么滋味?”
崔寒璋将一碗热水倾在两只杯盏里,拿给晚宜一杯,自己擎了一杯在手。
双臂互挽,交杯欲饮。
晚宜皱眉说:“新婚夜该喝合卺酒,如何却饮白水,于礼不合。”
崔寒璋道:“只要我喜欢,管他合不合礼。顾晚宜,你嫁了我,将来我的无礼事中也有你的一份,这叫甘苦与共。就从这杯水开始。”
晚宜拗不过,只得与他一饮而尽。
晚宜安慰道:“寒璋,往后我一定要找到法子治你的病,治不治得好,我都会陪着你。既成了夫妻,我们就是世上最亲的人,以后任何事我都不会瞒你。”
晚宜剖白肺腑,期待的看着寒璋。
所谓新婚之夜,海誓山盟,她自小就是有所幻想的。
等了许久,崔寒璋却一个字也无,走到旁边换衣裳去了。
晚宜忍不住说:“今晚好歹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崔寒璋换了件松青色宽衫走回来,一只手托住晚宜的下巴,“我想想……今晚是月圆之夜,难为你有心替我熬水治病,以后每月月中坚持煮水,可别忘了。”
晚宜撇撇嘴角,“就说这个?”
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洞房花烛夜,竟如此冰冷无趣,却又不好强求,只得忍下一肚子的酸水,理了理袖子,准备宽衣净面睡觉了。
崔寒璋一把按住她肩膀,说:“我还没说完。”
晚宜不知该期待什么,只听他说: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动听的情话千千万万,将来的日子还长,何必只在今夜?”
崔寒璋明亮的眼眸泛起几分柔情,已自有几分沉醉了。
“你刚才念的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晚宜一本正经地茫然着,“我听不懂。不算。重新说过。”
崔寒璋一愣,失笑道:“总之我愿意娶你,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晚宜低头抿唇而笑,“这句话我听懂了。”
这话从前就曾听他说过,她怎会不懂?
那年暴雨中被困在山洞中,夜里他梦魇发狂时,紧紧搂她在怀里,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晚宜为了躲避贺家婚事,想到过嫁给崔寒璋。
于是星夜敲响他的门,谁知他醒后竟然不认。
更没想到,顾修元藏的药酒中竟有迷情之物,险些闹出事来。
崔寒璋说:“不早啦,你卸去头面,早些睡吧,不必等我。”
他坐到灯下,重新点起两盏灯,拿笔蘸墨,写写画画。
晚宜梳洗罢,见他仍在挥毫,问:“这么晚还不睡,在做什么?”
崔寒璋道:“我请罪的奏折已经批复,下个月外调岭南做教谕。”
晚宜闻言,心情沉重,待要安慰几句,不知如何开口。
崔寒璋却不以为意,说:“若非闹一场,哪得这场姻缘?也算得因祸得福。我的夫人这么爱听情话,我写上几十幅,你每隔几天拆开一幅,在家的日子就不会太无聊。”
晚宜走近看时,桌上果然摆着许多写好的花签。
崔寒璋见她来了,宽袖一压,尽数盖在袖底,边写边说:“我走了你再看。要是在家无聊,就回家陪岳母或是接她来住,若是魏绫再敢惹事,你就写信告诉我。”
灯影下,晚宜双眸晶亮,突然伸出双手,合住他握笔的手。
“别写了,谁说我要留在家里等你了?”
崔寒璋问:“你要去哪儿?”
晚宜道:“岭南四季如春,物产丰富。你不去岭南就罢了,既然是去岭南,少不得我也要亲口尝尝新鲜的荔枝是什么味道。”
她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退缩或是抱怨。
“你知道那是何等蛮荒之地吗?不是开玩笑的。”
晚宜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这般啰嗦。再过些时辰,天都要亮了,你还睡不睡了?”欠身吹灭一盏灯。
崔寒璋抬手掐灭另一盏灯焰,抱起晚宜走向婚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