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秀眉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她的头发洗得每一根都香喷喷的。
晚宜搬个凳子坐在天井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长发上。
发梢的水分极其缓慢地蒸发,她安静地坐着,魂魄仿佛跟着走散了。
不知坐了多久,钟秀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吃瓜子吗?”
晚宜回神,问:“娘,你不是在午睡吗?”
“睡不着。”钟秀眉在对面坐下来。
从小到大,女儿的心事都瞒不过她。
这几天晚宜明显有些反常,她怎会看不出来?
钟秀眉问:“明天就要做新娘了,为何闷闷不乐?有心事不要独自瞎想,和娘说说,娘是过来人。”
“娘……”晚宜的唇舌有些涩,犹豫片刻,轻声说,“我不知道嫁寒璋是好还是不好。”
钟秀眉认真的聆听着,“你不想嫁他?”
晚宜道:“没想到最后我会嫁给他。他是很好的,可惜不是我想要的良人。”
钟秀眉道:“寒璋不是良人。你倒说说谁是良人?”
晚宜说:“娘来得晚了些,不曾见到寒璋的大哥,那是个难得的宽厚之人。”
钟秀眉问:“怎见得宽厚?”
晚宜:“寒璋不喜欢继母,对他这位大哥却恭敬友爱,你说是什么缘故?由此就可以见得他的人品了。母亲若是与他相处几天,也会喜欢他的。”
钟秀眉若有所思,“想必他对你很君子了。”
晚宜颔首,“嗯。”
钟秀眉问:“寒璋比之如何?”
晚宜答道:“寒璋总是咄咄逼人,我不自在、不舒服,他却毫不在意。这次若非郭大人乱点鸳鸯谱,他本是不愿娶我的。唉……这样强扭硬凑的婚姻,真不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钟秀眉惊讶中带着些困惑,“你是这样想的?怎么会……你竟然不知道吗?”
晚宜:“娘,你说什么?”
钟秀眉:“我给你看样东西吧。”
钟秀眉转身回屋,拿了张红帖子出来。
晚宜问:“这是什么?”
钟秀眉:“你和寒璋的婚书?”
晚宜垂下目光,说:“没什么好看的。”
钟秀眉打开婚书,放在晚宜的眼前,“你看看是谁的字。”
晚宜听母亲话中似有深意,接过婚书一看,登时惊呼道:“爹?是爹的字!娘,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爹活过来,替她写了婚书吗?
钟秀眉说:“上个月我与崔侯爷为你们写婚书时,寒璋拿了它出来。我们才知道你爹临终时将你的终身托付给他。他早就是要娶你的,之所以瞒着婚约,是想等你心甘情愿。我听承芳说,你起初是和崔怀翰相看,倘若你最后选择的是崔怀翰,只怕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你和寒璋是定了亲的。”
晚宜错愕得无以复加。
细看婚书日期,正是父亲病重,崔寒璋赶回来的那天。那时顾修元病得说不出话,第二天便辞世了。
原来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将她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徒弟,那时的父亲已经没有力气,所以这婚书的字迹形散凌乱。
执意亲笔书写婚书,是对她的嘱托,也是对她的祝福。
晚宜的视线模糊了,哭向母亲,“我错了,我应该开开心心嫁给寒璋。我听爹的话。”
“你又错了,孩子。”钟秀眉语重心长的说,“那年寒璋已是贵为靖海侯世子、新科进士,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而你刚为亡夫守完丧,一个被遣回娘家的孀妇。你爹有多大的脸,会主动将你许配他?只能是他主动开口求娶你。你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晚宜心口悸动,一种迟来的认知仿佛雨后竹笋,缓缓钻出土地。
他喜欢她。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难道果真如此?
钟秀眉道:“方才你说他不想娶你?一个不是真心喜欢你的男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女儿错了,我会好好跟他过下去的。”
钟秀眉道:“晚宜呀,有时候你就是容易认死理。崔寒璋不喜欢魏绫,这不是他的错。魏绫容不下寒璋,寒璋却能容魏绫在崔家多年,这也是他的宽厚之处。崔怀翰这兄长或许的确足够友爱,当弟弟的谦让宽容,你就全然看不到了?我极口称赞寒璋是为了什么?你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不盼你嫁个良人吗?”
“你好好想想吧,我去睡午觉了。”钟秀眉嗑着瓜子走了。
晚宜将婚书看了一又一遍,仿佛想在字里行间找到心中疑惑的答案,合上婚书,她却更加迷茫了。
“崔寒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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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神仙府,人间公侯家。
靖海侯世子大婚这日,崔府宛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前来恭贺的车马堵塞了半个京城。
从前因为崔寒璋相貌净美,又不近女色,同僚暗暗揣测他是否有龙阳之好,忽然收到他亲手所书的婚书请柬,人手一份,都呆住了。
当初郭永铭审案时,传出崔寒璋与晚宜有情,大家都不信,如今竟坐实了。
翰林院中突然出现怪象,陆斐成了众人争抢的饭友。众人追着问陆斐问,他二人是何时、何地、因何生情的?
陆斐身为一个纯正的文人,想象力惊人的恐怖。
短短几天,演绎成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恋,堪比梁祝。
因此崔寒璋的婚礼这日,崔家戏台上演了一出改编的梁祝,结尾改成喜剧,由翰林院的同僚们捉刀,集体创作。
崔寒璋闻知此事,哭笑不得,只好由他们去闹。
应酬完众人,已是深夜,客人都散了,崔桓弼将崔寒璋留在席上,要与他说话。
那时崔怀翰携带珈珞、简希,偷偷跑去西蜀一事已经瞒不住了。
崔桓弼多喝了几杯,略显粗犷的脸上泛起红潮,他浑身都是喜悦的,唯独眼神中带着几分悲伤。
崔寒璋倒茶倒了一杯温茶给父亲,“爹今天高兴,多喝几杯就罢了。往后到了军营中,不可滥饮伤身。”
崔桓弼把茶晾在一边,说道:“你如今成亲了,要更加稳重。魏绫是有些着三不着两的,将来不管是你也好,晚宜也好,受了委屈第一个就来和我说,区区一个魏绫我还是管得住的,切不可学你大哥大嫂。一个假死逃脱,一个不辞而别,成什么样子?”
崔寒璋道:“有两个孩子在,大哥不会胡来。父亲不要着急,过几年他们就回来了。”
崔桓弼嗯了一声,望向空空的夜色,窗外明月皎皎,疏星点点,崔桓弼喃喃自语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过几年,是几年呢?我儿又不是季家的上门女婿,难道还要他丈人帮着养着儿女吗?”
崔桓弼踱步到门口,把茂柏、青松叫过来,吩咐:“开总库,运三万两银子到巴蜀去。”
茂柏说:“老爷,总库房的钥匙在二少奶奶手里。”
崔寒璋立起身道:“我去问她拿。”
崔桓弼道:“这个不妨事,明日让她亲自开库房取吧。很晚了,早些休息吧。”崔寒璋辞了父亲,到婚房去。
*
“好了吗?”
喜帕下,晚宜端坐不动,口中不时询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