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双萼、竞春风;一人承命、一人空。”
御道两侧的梨花落了,柳丝浓了;御园中的棠棣花也开过谢过,直到初夏蝉声微微噪起来,谢翊和狄莺莺搭乘的驿车才经西来的官道进了绛京。
前一天晚上得到信儿,紫垣高兴得几乎一宿没好生睡,算着时间忙忙地散了早朝,便带上几个侍卫微服策马到城西伏虎门前立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等得发躁,身后已经过去丈余远的一辆青幔油壁车忽地停下,一人掀帘张望,大呼道:“景玄——陛下!”随即跳下,向紫垣疾步奔来。
紫垣愣了一瞬,纵声大笑,翻身下马,与来人相拥。——不必说,来人正是谢翊。
紫垣抓住谢翊的肩用力摇了摇,骂道:“好你个谢文飞!朕在城门数车马,你倒躲在车里看朕的笑话!”
谢翊亦抓住紫垣的肩,笑着告饶道:“冤哉枉也!臣只道陛下必定等在宫城,还在想该走宫城哪个门,好抄个近道早点见陛下,谁知道刚进伏虎门,就撞见一位引颈翘望的少年郎?”
紫垣上下端详着谢翊,上次见面还是谢翊归国奔先帝之丧、紫垣即位之初,一别四载,二十五岁的谢翊风华气度不减当年,一双与紫垣相似的眼睛亦正含笑相视。紫垣松开他肩膀,改揪住衣袖道:“领朕见嫂嫂——初次见面,嫂嫂是不是该给兄弟出份见面钱?”
谢翊道:“见面钱没有!别急,等会儿说起正事来,向你讨钱的地方倒是多得是!——莺莺,快快,来拜见陛下。”
车帘开处,紫垣见到了一张人世间最最清丽、最最温柔的脸。
狄莺莺出帘盈盈而拜:“谢门狄氏,大夏和亲宗女之后,逻缇斯国君之女,叩见陛下,愿我大夏皇图永固,天子万年。”
紫垣待谢翊夫妇弃车换马,三人遂在侍卫簇拥下向宫城而来。紫垣顾念他二人一路风霜劳碌,又恐莺莺骑术生疏,特地缓辔慢行。转头再看,见莺莺自如地策马控缰跟随在谢翊身旁,不时与谢翊指点绛京风物,语笑嫣然,不由得自笑“想多了”。
那一瞬间,紫垣是真心实意地羡慕他的文飞兄,也羡慕这位新嫂嫂。
三人到了宫城,依谢翊的意思要先叩见太后,便遥望萱晖殿而来。刚过御水桥,只见两个昭阳宫的宫女早早地等在那里,向紫垣施礼道:“皇后娘娘口谕,请谢夫人昭阳宫相见。”
紫垣道:“跟皇后说,一同过萱晖殿见面罢了。——且住,容朕想想,嫂夫人,皇后是你旧日闺中密友,听说你来了欢喜得不得了,要不你先去见见她?朕先领文飞去见母后,免得他见了母后必定眼泪汪汪,在你面前不好意思。——哎呦!朕说错什么了你捶朕?”
莺莺犹豫一下,征询地望着谢翊。谢翊道:“你先去拜见皇后娘娘也好,娘娘必是挂心你一路风霜,也想谈谈家乡旧事。你去见见,也替我拜上娘娘,让娘娘及早——安心。”莺莺点头,随两个宫女向紫垣行礼而去。
紫垣挽了谢翊,过御水桥步行向萱晖殿。他觉得谢翊在留神打量自己,便转头笑问:“看朕呢?看什么?”
谢翊笑道:“看你这四年过得好不好。”
紫垣挑眉道:“只能说,还行。”
谢翊道:“哪儿不痛快?”
紫垣微叹了一口气:“忙,累,糟心。”
谢翊刹住脚,紫垣也刹住脚,瞥了谢翊一眼,转身伏在桥栏上低头看水。
谢翊跟他并肩伏在桥栏上,长长的柳条垂下来,拂进一河潺潺流水,两人的面影映在柳枝摇曳的碧波里。
谢翊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紫垣也并没指望他回答这句抱怨。
良久,谢翊终于打破沉默,轻轻地、却极郑重地吐出一句:“那,我帮你。”
紫垣猛抬头,凝视着谢翊。
话音落下,谢翊抬手从紫垣肩头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柳叶,动作极自然极流畅,仿佛当年仍在东宫。
在萱晖殿,眼泪汪汪的倒还真不是谢翊,反而是太后一股劲儿拉着谢翊的手看了又看,看着笑着,不知不觉就泪随声下。紫垣和谢翊费了老大劲儿才哄住这位慈母心肠的老太后,太后才止了泪,又念叨起“先帝爷若是见着你们兄弟,不知该多欢喜”来,弄得紫垣心里也一酸一热地想哭。
皇后和莺莺也被一群宫娥簇拥着,携手款款而来。还没等各人正式见礼入座说话,内侍长匆匆进来慌张传报:“启禀陛下,杨相国在宫门外立等,说是有——有——极紧急的政务须得立刻禀告!”
紫垣一惊,顿时站起,对太后点头示歉,简洁地对内侍长下令道:“走!”便疾步向宫外走去,待要出宫门又转身向谢翊道:“文飞,你也来!”
谢翊二话没说,立刻跟上。
到殿门口,只见杨相国忧心忡忡地在台阶上徘徊。见了紫垣,杨相国匆匆过来一躬,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奉上,道:“陛下,南郡大灾!”
御书房,太极殿,俞紫垣与文武百官连轴转地煎熬了两昼一夜,南郡灾情初见分晓。太惨了,沁河沧江两条水系大涝,冲破堤坝,地方官员虽率众奋力抢修,两河中下游平原仍岌岌可危;但比洪灾更可怕的是,疫情亦随泛滥的洪水悄然而至,正在两河之地蔓延开来,波及四五郡,有些乡县已经死者相藉、尸骨横陈。可怜南郡本是大夏财赋重地,经历了永昌十三年的大海啸,这二十几年休养生息好容易才复了元气,孰料又遭此劫。
紫垣当即便要亲赴灾区,被谢翊一把摁住了。
谢翊一双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紫垣道:“陛下,臣是医士,让臣去。”
紫垣深吸了一口气,回视他。两人目光交汇,凝结了一个漫长的顷刻。
谢翊道:“臣请赴南郡。西境学士馆正在筹建,诸生皆通医理,待臣遣人回去调遣集结人手物资,七日内即可动身南下,十五日内可抵疫区……”
紫垣一把把谢翊的手扒拉开,粗暴道:“这是朕的江山,不是你的,还轮不到你替朕治这个天下!”
谢翊也怒了,反手一把攥住紫垣手腕,狠狠地道:“俞景玄——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龙椅安稳,是为报答先帝与太后抚育之恩,为告祭太庙牌位上的俞氏列祖列宗——更为你当年在东宫许诺‘此生必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心头眼底那团火,还没灭!”
谢翊亢声道:“我南郡谢氏祖训,世代儿孙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如今南郡有疫,我谢翊不去,又该是谁去?”
言毕,在紫微殿心,他决然下跪,长揖,请命。
紫垣震撼而沉默地望着他,最后,一把扯下紫微殿匾额后的密匣,取出虎符掷予谢翊道:“朕把太医署、翰林院、京畿药库都交给你,必要的时候,可持虎符调南郡四州兵马。——只有一个要求:”
他从牙缝里一字字地说道:“给朕,活、着、回、来!”
谢翊接过虎符跪地三叩,转身看莺莺,微一纠结,问道:“莺莺,你是随我去南郡,还是代我返回西境,召集学士馆医科诸生?”
紫垣清清楚楚听见莺莺一点没犹豫地道:“听你的,你叫我去哪边,我就去哪边好了!”
谢翊握住她手道:“去西境,安排人手物资,立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