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三月)
景和十五年春,三月。
海疆城高踞在半岛蜿蜒着伸向大海的峭壁上。咸风夹着海腥气,从远处阵阵袭来。
海疆将军萧晨钟按着城垛,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大海,遥望向天边压来的铅云。大概是要下雨,他想,远处有白色水鸟在低低地飞,时而掠过海面,时而倏忽转折,冲向同样黯沉沉的云天。
此时,一个黑点撞破了这片死寂的平静。
从西南方内陆方向,一匹快马沿着官道,笔直地向着城门奔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一个驿卒打扮的人伏在马背上,不住催马狂奔。
是八百里加急驿马。
晨钟的指节瞬间扣紧了粗糙的墙砖。不是海寇,不是敌情,是来自内陆,来自……绛京朝廷?他的心骤然悬起,无数种可能在脑中飞掠——边境生变?京畿有乱?还是……
他听不清城门守军与驿卒的短暂交涉,只看见那兵士脸色一变,挥手厉声呼喝。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轰然搭上护城河的对岸。
驿马踏过吊桥,穿过厚重外城门的阴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中,旋即又从另一头冲出。它在纵贯海疆城的海平街上一路疾驰,穿过一排排民居和市集,直奔内城门;它沿着内城中心笔直的、通往镇海崖要塞指挥署的驰道狂奔,铁蹄敲击着石板,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回响。
驿卒勒马停城楼望台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把拽住迎上来的近卫,询问着什么。近卫抬头,目光找到了垛口后的晨钟,抬手一指。
驿卒甚至来不及拴马,将缰绳胡乱一抛,便手脚并用地踏上了登城的石阶。
晨钟站在原地。他能清晰地听到那脚步声,仓皇,疲惫,紧迫,一声声,从石阶的尽头逼近。
他转过身,面向楼梯口,眉头紧锁。会是什么?他快速思索着最近所有的军报与朝局,试图找到一个能动用八百里加急的理由。
那驿卒终于冲上了望台,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在脸上淌出沟壑。看到晨钟,他屈膝半跪,举手奉上一封被汗水浸得深色的火漆公函。
“将军……西境,八百里加急!”
晨钟茫然读完信,信纸从指间飘落,他猛然惊醒似地一把抓住,匆匆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疆萧将军钧鉴:
绥章学馆学正、靖郡王谢公翊,于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九日亥时三刻,以疾薨于学馆正寝,春秋卅六。
王弱冠从公,经略西陲,创立学馆,夙夜劬劳。今梁木其坏,馆中学人,同悲失怙。
现已停灵,丧仪从简,谨遵遗志,不劳吊唁。
谨此讣闻。
绥章学馆顿首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十日
晨钟捏着信纸愣在那儿,目光定在“以疾薨”三个字上,来回地看。
他好像没觉着自己还站着,也没听见海风的声音。整个世界就剩下这张纸,和纸上那几个要命的字。
他把纸捋平了,凑到眼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又啃了一遍。
……绥章学馆学正、靖郡王谢公翊……三月初九……亥时三刻……春秋卅六……
信上的墨字在他眼前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文飞……大哥……不在了。
他捏着信呆了一会儿,猛醒,倒吸一口凉气,匆匆忙忙一把抓过信封,在里面倒着,翻找着。信封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找到。
不对……不对……
文飞他怎会……连遗书都不留一封给我……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海疆城下,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固执的呜咽。
晨钟是怎么走回家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正妻、当今陛下的御妹、淑惠长公主殿下——俞令盈夫人又是怎么从他手里接过这一纸讣告的,他更不知道。恍恍惚惚间,泪水涌满眼眶,什么都看不分明,只依稀听见令盈以手掩口恸哭的声音。
他觉得这也好,自己连哭都哭不出,只觉得心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快要碎掉了。
晨钟待令盈哭声稍止,道:“我要去西境。”
令盈哽咽着点头,拭泪道:“这就帮你备行装。”
晨钟道:“给两个孩子也备上,龙渊和画影,我带他俩去。”
令盈咬着唇:“安全么?——好,这就准备。”
晨钟道:“孩子们在哪?”
令盈道:“在星槎屋里玩,四个都在。我派人去叫他们?”
晨钟站起来,手里仍拿着那张信纸,道:“不用了,我过去,也跟星槎说一下。”
星槎住在后花园独立的一间小楼,晨钟在楼下略站了站,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从二楼窗口传来,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声音脆得像一群百灵鸟。星槎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一个红衣姑娘端着空托盘出来,见到晨钟,怔了一下:“萧将军?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晨钟勉强对她点了下头:“红鲛,帮我个忙,把孩子们暂时带开一下,我有事。”
红鲛惊异地看着他:“坏事?”
晨钟知道这姑娘护星槎护得紧,特别是这几个月,不说清楚不成,便道:“我义兄谢文飞学士过世了。”
红鲛匆匆转身上去。晨钟又站了片刻,缓缓拾阶而上。听着房门打开,轻快的脚步声劈里啪啦,女儿画影和幼子墨阳姐弟俩为什么事情争辩着,直到孩子们脆生生的声音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晨钟方才转过楼梯角,上楼,进屋。
星槎正在开门,几乎跟晨钟撞了一个满怀。晨钟一把扶稳她,夫妻俩面对面站着,晨钟见她眼中闪着水光,极力忍泪。
星槎低声道:“红鲛告诉我了——你几时动身?我跟你去吧,去送送文飞兄,也去看看莺莺——他们俩——他们俩终究是……团圆了……”
晨钟道:“你不能去,八个多月了,万万折腾不起。我带龙渊和画影去,令盈会留下照看你。”
星槎道:“这也应该——只是两个孩子都才七岁大,你可怎么带?带去了又该怎么说?太招眼了。”
晨钟沉吟道:“把他俩打扮成跟我的小校?”
星槎摇头:“不好,容易露馅。这样——”她上牙狠狠一咬下嘴唇,果断道:“你带四个孩子一起去,让含光和墨阳给他兄妹俩打掩护,公开说萧家侄儿侄女们齐来给伯父送行就是了。”
晨钟说不出话,狠狠抱了一下星槎,把脸埋在她头顶黑发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星槎把手放在腹部,黯然道:“这一个,没见到伯伯。”
月下,马蹄声碎。
晨钟带着四个孩子和十八近卫,二十余骑沿着海疆通往西境的官道上踏月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