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的长子萧含光领头,一手紧攥自己的马缰,一手牵着三弟萧墨阳的马缰。墨阳是腊月的生日,七岁还不到,小小的身影在马背上颠着,晨钟见他伸着两只小手努力想抱住马脖子。
七岁的次子萧龙渊从后面提缰赶上,冲墨阳道:“嘿,精神点!你快掉下来了!”
墨阳摇摇欲坠,犹跟龙渊斗嘴,回敬道:“要掉也是你先掉!”
换马不换人连着跑了两天两夜,也怨不得孩子们都累坏了。
小女儿萧画影在晨钟怀中,晨钟把她抱在鞍前,用披风裹紧了她,只露出一张小脸。
画影仰头道:“爹爹,我们骑着马一直在跑一直在跑,白天黑夜都不歇,是为什么啊?”
晨钟喉头一哽道:“是因为——要去送你伯伯。”
画影道:“伯伯要去哪里呀?我们要送他,他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小女孩柔软的头发擦着他的脸,晨钟把女儿抱得更紧些,把涌上胸口的泪意忍回去:“……是的,很远很远。”
画影不响了,似乎在掂量着父亲口中“很远很远”的意思。
含光回头,在月光下,晨钟看到长子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惊慌的神情。含光脱口惊呼:“墨阳!——”便要勒马。
墨阳双手脱了缰,坐不住马鞍,晃晃悠悠正往侧面摔下去。
龙渊与他相并而行,倒是手疾眼快,一把便将墨阳接住,抄到自己鞍后,道:“唉,说你嘴硬逞能吧,还不服?来,抱牢我!”嘴里一边说,手不停,迅疾地解下衣带,将墨阳牢牢绑在自己背后,笑道:“现在放心睡吧!”
含光松了口气,向龙渊笑了笑。将手中墨阳原先那匹空马的缰绳递给赶上来的近卫家将,腾出手来,欲帮龙渊挽住马缰。
龙渊却不肯,一笑提缰避过,反踢马赶过含光的马头,伸手牵了含光的马缰道:“大哥,你也歇会儿。”
含光道:“我的天,你这精力也太……”
龙渊笑道:“那还用说,所以你放心,有我呢!”
晨钟看了看中天明月,心道,不能再这样狂奔下去了,毕竟带着孩子,大人受得了,孩子们受不了。
他勒马向儿子们和十八近卫道:“前面快到秋浦镇了,咱们停一站,歇一晚再走。”
秋浦镇是东郡门户,离他们出发的海疆城两日骑程,是个大镇,镇上有驿馆。近卫们应了一声,便有二人踢马疾行,先去预备。晨钟带其余人缓辔慢行,骏马口鼻在月下喷出热烘烘的白雾来。
晨钟靠近龙渊,道:“儿子,累不累?”
龙渊一直挺直腰背坐在鞍上,好撑住已经睡过去的墨阳。听父亲柔声相问,便笑道:“一点点,不算啥。但是能歇歇当然好啦!墨阳都睡软了。”
晨钟微微一笑,再看含光,也在马鞍上困得头一点一点,还努力强撑着。
晨钟有点歉疚,心道,我只顾赶路,把孩子们累成这样,让令盈和星槎知道了,非叫我跪搓衣板不可。
驿馆到了。晨钟翻身下马,把女儿抱下来。见含光也先下了马,踮脚去龙渊背后帮忙解衣带、抱墨阳。画影瞌睡兮兮地睁眼瞧了瞧,含糊问道:“爹爹,怎么停下来了?伯伯不会着急么?”
晨钟道:“伯伯会等我们。”
画影被晨钟抱在肩头,嘴里还不停:“这位伯伯,是我们四兄妹共同的伯伯么?——大哥、龙渊、墨阳,还有我?”
晨钟心里一酸,也含糊答道:“……是、是的……”
他抱着女儿,带着儿子们走上驿馆台阶,把一轮明月落在身后门外,心中默道:不,他是含光和墨阳的伯伯,却是龙渊和画影你们俩的……父亲。
月凉如水,静静洒落在驿馆的窗棂上。晨钟翻了个身,替身边熟睡的含光掖好被子,又欠身看了看含光旁边依次排过去的两个小脑袋——龙渊睡觉极不老实,八爪鱼一样扒着墨阳;墨阳蜷成一个小团子,窝在二哥怀里倒是睡得暖和——转身再看看对面同样沉沉睡去的女儿,躺下来,眼望透着月光的窗纸,恍惚间,年华过眼,旧事上心。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
那时候,也是这么一间驿站,也是这般风露泠泠,单单少了窗纸上透来的一轮明月。星槎瞌睡沉沉地偎在他怀中,他夜深难寐,想着,已经过了西境最后一镇长风沙,快马加鞭再跑上一天,就到文飞大哥的绥章学馆了。
自从景和七年春帝京一别,文飞大哥就跟晨钟约定,每隔两三年,兄弟俩西境见一面,聚上三五日。晨钟等不得两三年,第二年西北道上的积雪刚化得能走马,便带着一心要到旧日闺友狄莺莺墓前一拜的星槎来了。
谁料午夜时分,兄弟重逢的好梦还没开始做,眼前窗纸上陡然叵测地一亮,便听得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声,从不知何处的西北方向远远传来!
晨钟星槎双双惊醒,相顾失色,出门看时,只见远远玉山山脊上腾起了一团巨大的浓烟,烟里夹着火,正是绥章学馆方向!
四五个时辰的路,晨钟星槎跑瘫了几匹马,两个多时辰就不要命地跑完了。遥遥望去,坍塌的学馆已在眼前,过去的青砖黛瓦早成一片断壁残垣。
晨钟冲进余火未熄的废墟,疯了一样地嘶声大吼:文飞!大哥、大哥!你在哪儿!嗓子喊破了声,喊出了血。
直到他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细声喊:“萧将军?快来帮忙,谢学士在这底下!”
他扑过去用手挖,全身哆嗦。星槎帮着用手挖,用肩扛。搬开了不知多少块砖多少道梁,晨钟听见文飞的声音道:“清远?……谢天谢地!是你来了!……我没事,你放心。”
文飞从废墟底下被拖出来,满脸满身都是血,怀里却牢牢抱定两个软绵绵的小包裹,眼睛亮得出奇。
两个白棉布包裹在他怀里哇哇地哭着,左边那个声音大而亮堂,右边那个又轻又柔。
文飞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这是我的孩子……是莺莺留给我的孩子……”
莺莺,文飞大哥的亡妻,死于四年前的景和四年,当时怀着身孕,母子双亡。
——所以,怎么可能?晨钟不敢信,更不敢问,手里只顾忙着清创、上药、包扎。
文飞旁边那个同样一身血迹满脸尘灰的女学士,瞅了一眼抱在星槎手里哇哇哭的两个新生婴儿,泪眼模糊,欲言又止。
她没敢当着文飞的面说话。直到被转移到尚未坍塌的馆舍,仓皇而至的医士接手,一剂麻沸散让文飞睡过去,这位叫做文漪的女学士才坦白:这两个新生婴儿,是谢学士在爆炸后烈焰升腾的工坊里一手一个,抱出来的,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生于大爆炸时一百个琉璃皿纷纷炸裂的瞬间。
他们是哪儿来的?父母是谁?晨钟想问不敢问,星槎代他问了。
女学士文漪哭着说,是造出来的,没有父母——是去年五月初五,来自颇黎岛的一群女祭司、医者和学士们,背着被蒙在鼓里的谢学士,用三百年来历代至尊司祭的遗存,和她们一厢情愿暗中选定并设计偷来的“女神的战士”的精元,用了颇黎岛至古至尊的祭仪秘术,阴阳调鼎,相济相生,造了一百个无父无母的胚胎,在流光溢彩的一排排琉璃皿中养育成人。
就像一群失王的工蜂,孤注一掷地要为自己的族群造个新王。阿丝塔殿下失踪了,至高司祭去世了,颇黎岛的神裔断了,流散零落的颇黎岛旧人,有些可畏可怖的事情,不得不为。
晨钟颤抖着问:“女神的战士,你指的是……”
文漪哭得不敢仰视,同样颤抖着道:“是、是的……他不知道……至少前八个月,完全不知道……我们用了返魂香……他以为是莺莺回来了……”
半个月后,晨钟和星槎告别西境,告别伤痕累累但在送行时仍然保持肃然站立姿态的谢文飞。
文飞接过哭声嘹亮的男婴抱了抱,仔细端详了一番婴儿的脸,递给晨钟;又抱过哭声细柔的女婴,在她小小眉心上亲了一下,递给星槎。
晨钟含泪道:“一个叫萧龙渊,一个叫萧画影,当年你取的名,跟含光的名一起取的,是一整套,记得吗?”
文飞道:“记得,不会忘。”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一别七年,文飞,我带龙渊和画影,看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