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一到二十六)
十月二十一日那天,海疆的萧含光代父接了一道旨。
皇帝手谕海疆将军萧晨钟:卿镇守海疆,劳苦功高,朕甚念之。今海防事关重大,特召卿即日入京,面陈机宜,不得延误。尔子含光、墨阳,英毅可造;尔女冰弦,朕亦闻其慧颖。皆令随行进京,朕欲亲见萧家芝兰,以慰朕怀。钦此。
不但含光,就是身穿诰命礼服的令盈夫人,乍闻旨意也是吃了一惊。——陛下要召见萧晨钟,还特意点名叫萧家三个子女含光、墨阳和冰弦“随行进京”?!
萧家一门五兄妹,龙渊已经久在东宫,这道圣旨里同召三人,唯独没有召画影。也没有召令盈夫人陪伴丈夫儿女一同入京。
画影是长公主令盈嫡出,更是皇家准儿媳、未来太子妃、北辰的未婚妻。算她是半个俞家人可能都说少了。
这道旨,是福还是祸?
含光一身少将军戎装代父接旨叩首,抬头看嫡母令盈,见她表情也是强自镇静里透着惶惑。
父亲晨钟和母亲星槎此刻都不在家,月初便已秘密前往西境,调查景和十五年绥章学馆谢伯父遇害之谜。此事当然不能让陛下知道。——但万一陛下已经知道了呢?
用“家父此刻海上巡防未归,俟父归来,立刻奉旨入京”的彬彬辞令和一封恰到好处的“茶水银”忽悠走传旨太监,含光维持在脸上的笑容散去,转身向令盈夫人,露出真实的惊慌失措来。“母亲,您看……?”
令盈也慌,但还稳得住,道:“我这就给你父亲写信,备最快的马,让沈磊跑一趟送信。”
含光垂下眼帘,掐指在脑海中默算行程:父母十月初三离开海疆,算来应是十五前后抵达;假若次日折返,今天应在绛京以西的官道上。沈磊骑快马送信,只消四日即可在东路相遇。
含光筹谋已定,当机立断道:“母亲,孩儿带领弟弟妹妹同步出发,在路上与父亲会合,转赴京师,包出不了乱子。”
霜风冷劲,含光穿着父亲的甲胄,带着面盔,父亲的深蓝色将军大氅披在肩头,在风中猎猎地飘。他一手提缰,另一手扯过大氅前襟,把坐在身前的小妹冰弦用力裹好。
冰弦使劲扑腾着从含光怀里露出头,像猫咪抖搂毛一样甩了甩额前碎发,笑嘻嘻打量四周,忽然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旁边马鞍上的青年大声喊“大哥!”
那是沈俊杰,也是萧府近卫,沈磊的侄子,跟含光龙渊墨阳从小一起爬树偷梨上房揭瓦的伴当。含光扮父亲,所以由他负责扮演含光自己。
沈俊杰没应声,策马靠近,用眼神回应,显然是怕出声露馅。
含光往下压了压声线,笑道:“含光,闷声不响的,想什么呢?跟老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路上没人认识你!”
沈俊杰把头侧过去努力憋笑,咳了一声道:“禀‘父亲大人’,咱家三公子气呼呼追您追一道了。”
含光回头望去,墨阳果然在后面打马直追,不肯喊。含光放慢速度等他。
墨阳靠近,先不开口,狭长的丹凤眼迅速左右一瞥,用眼神示意:“安全?”
含光点头道:“没事,说吧。”
墨阳道:“你觉得陛下是什么意思?”
含光知道这个到年底才满十四岁的弟弟心思深沉,凡事并不愿瞒他,道:“最好的情况是拿我们当人质。”
墨阳默默点头道:“最坏的情况,是满门抄斩了。——是爹和娘亲这趟赴西境被察觉了?”
含光道:“算算时间就知道不太可能,除非海疆出内奸,否则陛下应该还来不及得信。”
墨阳道:“是关于龙渊?”
含光摇头道:“如果有关龙渊,陛下绝不会放过画影。是娘亲。”
墨阳沉吟道:“这么说,冰弦暴露了。”
冰弦在听两个哥哥并马低声交谈,从含光怀里伸出脑袋接茬道:“娘亲怎么了?我怎么暴露了?”
墨阳道:“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含光把她塞回去:“冰弦,进宫记住两件事:第一,大哥问你,你娘亲姓什么?”
冰弦笑道:“我娘亲姓徐。”
墨阳道:“你管令盈夫人和星槎夫人叫什么?”
冰弦道:“叫母亲,叫星槎姨姨。”
含光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恭喜你答对了。”
冰弦道:“放心吧,我又不是六岁小孩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含光道:“第二件事是,不管什么时候,大哥叫你逃命就逃命,跟着大哥逃。”
墨阳道:“小不点儿交给我吧,万一有变,我带她逃命,你……”
含光凝视墨阳,不容置疑地道:“你的任务是,万一有变,尽最大可能护住龙渊。”
墨阳嘴角上挑,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护他?我怎么不上天呢。”
含光道:“是,我知道,你没他功夫好,而且你俩还天天打。但是墨阳,你给大哥记住,遇到任何情况,假如父亲和大哥没法分手护你俩,你必须优先护他——龙渊也一样,他一定会优先护你。”
听大哥如此斩钉截铁,墨阳脸有点红,咕哝道:“这话听着麻得慌。”
含光道:“麻得慌也得听,原因你知道的。”
一直偷听的冰弦又伸头道:“啥原因啥原因?”
含光把她脑瓜塞回去:“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不出含光所料,沈磊马快,出发第四日即与晨钟星槎夫妇在官道上会合;第五日破晓,萧家三兄妹与萧府诸近卫在京郊见到了父母。见父亲纵马迎来的时候,含光释然,觉得压在心里的大山都顿时移走了三分。
母亲从含光怀里接过冰弦,咬牙道:“萧晨钟,我不会带孩子自投罗网。”
父亲紧抿着唇道:“这个圣旨,抗了就抗了,你带孩子们走,我单独进宫会会他。”
母亲斩钉截铁道:“你休想扔下我。”
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道:“为了孩子。”
母亲道:“沧海为凭,明月为证。”
父亲不说话。
含光适时插嘴道:“爹,娘,孩儿觉得,似乎还没到生离死别的大关口?您俩是不是先悠着点儿?——我们仨小孩可在这儿围观呢。”
晨钟一怔,不禁被儿子逗得破颜一笑,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星槎回眸看向长子,挑起一边嘴角道:“说说看。”
含光道:“圣旨里,没有提娘亲。”
晨钟星槎眼睛同时一亮,双双恍悟过来。
——陛下若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绝不会留着星槎,颇黎岛的阿丝塔,最后的女神血胤;更不会打草惊蛇,召来星槎的夫君儿女满门抄斩,独独放跑了陛下天字第一号的心腹大患。
这说明,还没到撕破脸掀桌子的时候。
十月二十六日晨,含光随父亲携着墨阳、冰弦进了绛京城建阳门,穿通衢直奔宫城春明门。母亲率萧府近卫与云雀等,化装易容,散在临时租来的京郊农庄和马车里,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
含光手牵冰弦踏上那座御水河上白石桥时,心中不禁微微恻然:十六年前,自己刚刚记事的时候,曾迈着小短腿儿奔上这里的台阶,撒着欢扑向一个身穿绛红天子袍的人的怀抱,那人还把小小的含光举过头顶,快活地命他“叫二伯”。
——什么时候开始,金兰之交竟变成了生死之仇?
含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谨慎地踏上台阶,紧跟在父亲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天淡云闲,紫微殿的朱墙黛瓦映着一轮丽日,分外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