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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章 月中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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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桥心的那个身影回头,当然是龙渊。

九华和龙渊隔着一尺远的距离相对站着,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岸上隐约飘来一两声银铃笑。

龙渊努力地找话:“九华妹妹……平日里诗书刺绣之余,作何消遣?”

九华忽然起了一念,她答:“看话本。”

龙渊颇惊喜:“啊,同好啊同好!九章常给你带话本子回家吧?有一些是我借他的。”

九华微笑道:“是,常带,都看过。”

龙渊道:“妹妹最爱的是哪一部?”

九华停顿了一下,思考要不要孤注一掷,最后抿嘴毅然道:“《七侠五义》,三探冲霄楼之后。”

龙渊道:“啊?——”他又惊又喜。

九华微笑道:“二表哥是不是想问九华为什么,因为,二表哥看到的那后半段,是九华续写的。”

第四个梦,东宫,话说从头。

九章的魂儿渺渺茫茫地归了位,附在十二岁的自己身上看着自己。少年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于是画面随之变得热烈起来。

龙渊北辰曾一度沉迷英雄侠义的话本子不能自拔,龙渊负责到宫外书坊里搜罗,有时候他也约上九章一起,因为九章挑书的眼光既刁且毒。然后再负责偷偷摸摸夹带进宫里,分给北辰九章一起看。听夫子讲正经书听得不耐烦,龙渊就把书夹在书桌下面偷偷看,看完再给他俩手舞足蹈地比划上一段。每日就寝前浴池水雾升腾,就是龙渊展不存在的折扇、拍不存在的惊堂木,开始说书的时间。

那天他们说到《七侠五义》“三探冲霄玉堂遭害”那一段,刚说到“只听得骨碌一声,滚板一翻,白爷说声不好,身体往下一沉,觉得痛彻心髓,登时从头上到脚下无处不是利刃,周身已无完肤。”

北辰听得目眩神惊,九章也停了洗澡,呆呆地在浴池那头听。龙渊正说到精彩处,浴池房门一开,内侍长领着四个小内侍进来了,奉陛下的口谕,打三个不敬夫子的忤逆之徒,为首的龙渊十棍,从犯的北辰五棍,九章知情不举亦不饶过,打十小板,三人一同到书房给夫子跪着赔罪。

为啥?因为他们上课偷看禁书,夫子告到御前,东窗事发了。

挨棍子龙渊倒无所谓,还打算代北辰九章挨了这顿打。但是四个小内侍把他的宝贝话本子搬的搬卷的卷,全给抄检一空,龙渊是真的心疼得快哭出声来。

当天晚上,龙渊和北辰在太子寝殿床上并肩趴着,萧妃一边骂他俩,一边给两人四片火辣辣的猴屁股上涂棒伤药。九章扎着两只手,手上包着药布,也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

萧妃临走前嘱咐两人谁都别乱动,就在这将就着趴一夜。九章挨打挨得比较轻,负责在这儿看着他俩。

姑母一走,宫女帮忙关上门,龙渊道:“咱的书,就这么,没啦!”

北辰道:“正说到最要紧的关头,后面没啦,锦毛鼠到底是死是活?如何脱险?”

龙渊道:“不知道啊,我还没看呢。”

三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九章道:“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去书坊里找找,把这段看完,就算再挨一顿,总比看书看一半吊着抓心挠肝要好些。”

龙渊觉得他说得对。好容易捱到准他们出宫,书坊老板说,两位公子爷,真是抱歉得很,抄这部书的抄手上个月回了老家,这书没有了。

龙渊不死心,全京城大小书坊跑了一遍,一概没有。

那天晚上泡在浴池里,三人垂头丧气。九章忽然道:“要不,你俩等等,我想办法续半本出来。”

北辰龙渊一齐大惊道:“这也行?”

九章道:“聊胜于无嘛。”

下次休沐日后,九章回来,带回厚厚一叠手稿。三人头碰头在一起看,轮流读,有时吵“这段续得不好”,有时赞“这段深得我心”,紧张激动得反胜过读原书话本子。北辰龙渊对情节有意见,九章还会现改现编,锦毛鼠自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非但没死在铜网阵,还拐了位美貌的郡主回来。

九章的魂儿从过往岁月的东宫里飘出来,飘飘悠悠地在萧府花园上空盘旋着,像片被秋风撕烂的叶子。

那个温和沉静的声音还在说话,声音压过了瑟瑟阴风: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锦毛鼠死不掉的,你谢九章更死不掉。

他想,不对,后来的情节我在书坊里翻出来了,锦毛鼠就是死掉了,太煞风景,所以我没跟你们说。

他抬头望向花园深处那座隐隐透着不祥的小楼,魂儿飘过去。

最后一个,他想,最后一个梦要开始了。

那个上午,当恍若月里嫦娥的盛装九华站在阳台上低头微笑时,她不知道今天将会发生何等毁灭性的大事。

一切来得太突然,下午,午梦未醒,当她听到一片混乱的喧呼声,匆匆奔出内室之时,惊愕地看到了花园里腾起的烟,也看到冒烟突火架着受伤墨阳踉跄狂奔而来的龙渊,在嘶喊出求救之后重重栽倒在沾血的尘埃里。那一天,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变了。含光表哥死了,萧叔父箭指陛下,星槎夫人吐出了世间至为恐怖的诅咒,最后他们转身离去,扔下一片沾血的余烬与废墟。

万幸,龙渊没死。北辰咬碎了颈中悬着的随身救命小玉瓶,把解毒丹药塞进龙渊嘴里。龙渊吊着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切,包括那句含光的遗言:“吐出来,酒里有毒。”

酒里怎会有毒?九华陡然想起,瞌睡沉沉时,似乎看到过一个黄衣内侍穿房入室,端着的漆盘上似乎有一壶酒。

那时候,母亲似乎曾掀开纱帐看过自己,还抚摸了九华结在青丝上的画带双花。那时候自己迷迷糊糊地撒娇用头蹭了蹭母亲的手,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柔地从女儿发间摘走了什么。

隔着纱幕九华恍惚看见,母亲纤白细腻的手,抚摸过一只壶。

酒壶。

掀开过壶盖,

纤纤玉指,轻轻投进一件东西。

唇边漾起的一个隐约的笑。

九华惊恐地试图推开记忆中的碎片,她告诉自己,我在做梦,一定是我在做梦。

她抬手摸向结着画带双花的发辫,一阵震颤席卷了她——左边的青金宝石是四粒,右边,只有三粒了,镶宝石的金槽空空的,九华把手指伸进空洞,又抽出来,凝视手指,那上面沾了一缕似铁锈又似血腥的气味。

那天,母亲带着伤心表情安慰完恸哭的令盈姨母,起身寻找九华。九华面色惨白,惊恐地倒退,然后夺门而出。因为当时萧家上下一片混乱,没人来得及阻止奔出门的九华小姐。九华一边痛哭着狂奔一边甩脱首饰、外衣,她唯一的念头是:我要回东宫。

直到师傅楚云中带人来当街逮住了她,她浑身上下已经只剩了月白色中衣,妆饰全无,纵横的泪痕洗尽了面上铅华。

九章的魂儿像一缕烟,挂在嘉宁长公主府的门楣上,低头下望。九华被逮回来了,师傅脱下外衣裹住她,半抱半拖把她强制带回家。进门的时候,门口仆役还问候了一声:“公子回来啦,——哎?公子病了吗?脸色有点差。”

九华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门楣上的鬼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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