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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六章 朔望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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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伸手取过九章手里那几张纸道:“我瞅瞅写了什么。”

纸上是九章根据记忆,默写的疏桐院西厢房地下密室纸灰残页上的文字,另一张纸上是几个关键人物名单和履历,依次排列:曹春安、娥斐莲、蔡包儿、姜汁儿。

北辰道:“我正要跟你说——蔡、姜两个,我下午找人查过了。”

蔡包儿最后一次出现在宫里,是景和十五年二月下旬,跟着内侍长舒公公伺候陛下远赴西境,从此一去不回;姜汁儿没有跟这趟差事,三月中调离疏桐院,在御前侍候了多年,前两年调往太庙,做了执事太监。

九章翻身趴起来,双肘支枕,手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出神。

北辰胡噜了一下他的脑袋,道:“少打歪主意,你房门口、撷英苑门口、东宫大门口,三道布防。”

九章闻言,蔫蔫地趴下去。

北辰忍不住笑道:“五月二十。”

九章抬起头道:“什么?”

北辰道:“五月二十是皇祖父的冥寿,父皇御体不适,吩咐我代往太庙拈香拜祭,到时候我带你去。”

太庙正殿,天光自高窗漏下,在青砖地上切出斜斜的、耀眼的亮痕。

香雾沉沉,在列祖列宗的林立的鎏金牌位间缭绕萦回。北辰主祭,九章随后,两人皆着青罗祭服,在礼官悠长迟重的唱诵声中,依序而进,跪,叩,起,再跪,再叩。

礼毕,司香官奉上檀香。北辰接过,三炷香举至眉间,闭目片刻,方插入鼎中。

他在心里默念:皇祖父在上,孙儿北辰、外孙九章,正心诚意祷于神前,求先人庇佑,照见迷途,照见这求索公道的微末之心。

香烟扑在脸上,微呛,带着陈旧的、如同故纸堆和时光本身的气息。

祭祀间歇,执事太监姜公公趋前,恭敬请北辰往西配殿暂坐,更衣、用茶。北辰打量着此人,两年多不见,样子没变,只是作为执事太监,年轻得似乎有些离谱。

北辰道:“姜公公,你今年贵庚?可有二十岁?”

姜汁儿利落地跪地叩头,笑道:“我的殿下!您这么问,可是折了小人的草料!正是呢!小人今年二十,头几年还是小学徒,常在殿下跟前进进出出的,殿下可还记得小人?”

北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手笑道:“记得记得!你跟着舒公公来东宫抄检我们的书,我和萧侍读那顿棍子挨得够劲。——你不用磕头赔罪,奉旨抄书是你例行公事,当晚偷摸过来送药也是你,孤家承你的情。”

姜汁儿扎扎实实磕了几个响亮的头,笑嘻嘻爬起来,垂手侍立。

北辰随口问道:“你在御前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调到太庙养老来了?你这顽皮性情跟太庙也不近啊。”

姜汁儿笑道:“照啊,殿下问得句句在点上,说起来,这是阴差阳错的事儿。头几年舒公公不是害了场大病,病得动不得——”忽见九章袖着手进来,便咽下话头,殷勤地带笑行礼。

九章环视左右道:“按理说殿下代祭,下来燕坐,应该开东配殿,你这东配殿为何锁得严实?我隔窗看了下,陈设都在,也干净,却为何不开?”

姜汁儿忙道:“谢侍读责备得是,但封了东配殿,非陛下亲至不得轻入,又命日日打扫,务必精洁,是皇命。”

北辰道:“其中原委我知道,下来再给你讲。”

九章微带疑惑地瞥了北辰一眼,北辰也不动声色回他一眼。

北辰向姜汁儿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舒公公病得动不得……”

姜汁儿道:“正是正是,那会儿,陛下将舒公公安置在太庙荣养,命小人在此侍候他老人家。后来舒公公休养了一两年,惦记陛下饮食起居惦记得了不得,又拖着老胳膊老腿回了紫微殿。小人便也跟了回去,又在御前服侍了几年,如今老人家七十往上的年纪啦,陛下的意思,想叫他踏踏实实荣休,就在太庙看看香火,安度晚年,老人家不肯,把汤公公他们几个挨个儿骂到了,嫌他们服侍得不够细致尽心。至今主仆俩还在为休与不休拉锯呢,只好把小人先派在这里,逢寒暑二季,便把舒公公他老人家请过来歇上几个月。”

北辰叹道:“原来这里面夹着父皇与舒公公四十多年主仆君臣恩义,令人感佩。”

姜汁儿连连称是。

北辰道:“舒公公生大病休养了两年,我恍惚记得是景和十五年前后的事情?那时你多大,刚进宫没多久吧?舒公公脾气大,父皇特选了你来侍候他,必定因为你在小内侍里是个出挑拔尖的。”

姜汁儿笑道:“小人十岁就净身进了宫,先在疏桐院服侍了两年,然后调去跟了舒公公,在哪儿做事情,都是陛下的恩典。”

北辰瞥了九章一眼,见他同样一眼瞥过来。

北辰继续像闲聊似的道:“你在疏桐院……那不是冷宫么?能够从冷宫里被摘出来,可不容易。”

听得“冷宫”二字,姜汁儿忽然紧张兮兮起来。北辰心中后悔不迭:我是不是太急了?应该多绕几个圈子才是。

姜汁儿看了九章一眼,欲说还休。

九章袖着手,站起来出门转悠去了。

北辰道:“怎么了?”

姜汁儿瞟了一眼门外,低声道:“殿下,您是不是来打听跳井那个曹春安的?”

北辰无语,半晌笑道:“那你,有何见解?”

姜汁儿跪下道:“殿下明鉴,此事实实与小人无干,小人半个月前听满宫里吵嚷传言,说造办处太监曹春安投了井,因小人曾跟曹春安共事过,慎刑司来查问过小人两道,小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太庙这里进出都有制度规矩管着,他投井前后那几日,小人正领着一干人神前点供,人证物证俱在,小人日日都在这里,断没有出门谋害人的机会。”

北辰道:“你把自己撕掳得倒是干净。可我并未提起谁谋害了曹春安,你心虚什么呢?”

九章又溜达回来了,在门口逡巡。北辰颔首叫他进来,向姜汁儿道:“谢侍读是我的表弟,世宗爷嫡亲外孙,但凡能当我面讲的话,当他面讲都无妨。”

姜汁儿咽了口唾沫,紧张兮兮道:“殿下,太子爷,小人必定实话实说,万事不敢隐瞒——小人这半个月来日日担惊受怕,越琢磨心里越没底,您不问便罢,您既然问了,小的索性求您一个庇护,可好?”

九章冷冷地道:“殿下庇不庇护,要看你姜公公实在不实在了。”

姜汁儿叩头道:“必定实在,不实在,小人的命只怕就没有了。”

北辰道:“不要急,慢慢地说。”

姜汁儿提了两个人,一个是半个月前才从井里捞出来的、泡发了的曹春安,另一个却是景和十五年二月随陛下赴西境绥章学馆为谢学士送终,从此一去不返的蔡包儿。

姜汁儿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我的殿下呀!小人十岁进宫,任事儿不懂,在冷宫空屋子里待了两年,是蔡哥不嫌我小不嫌我笨,手把手儿教我本事,后来才挣到了跟大太监、又是御前服侍的机会,可蔡哥他就……再也没回来……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北辰和九章互望一眼,俱是心中怃然。

九章道:“汁儿,你在疏桐院,是做什么差事的?曹春安和蔡包儿,又是做什么差事的?”

姜汁儿擦着眼泪道:“小人是西厢房听招呼跑腿的,蔡哥是近身服侍陛下的,曹春安没值司,他只在大门里二门外上夜洒扫,进不了西厢房。”

九章道:“那你,跑过什么比较别致的腿?”

姜汁儿道:“……帮疏桐院的厨子,往西厢房地下室里送吃的……半月一次。”

北辰九章同声提问,两人对视一眼,九章摊手表示“你先”。

北辰问:“那厨子叫什么?面貌如何?”

姜汁儿道:“西磐人,女的,二十八九岁,高高的个子,肤色很白,深眼窝,叫娥斐莲。”

九章问:“她叫你送什么吃的?”

姜汁儿道:“都很怪……有拔了毛放了血的生鸡,有兔子,有……几笼白老鼠……”

北辰哑然道:“你管老鼠叫……吃的?”

姜汁儿无奈道:“她在地下室烤,烤好了还叫我帮她送上来,虽然看着恶心极了……烤熟了油光锃亮的,闻着多少还有点香……”

九章发出了作呕的声音。

北辰问:“还有什么?”

姜汁儿道:“有一次,她还敲敲墙,叫我端上来一盘……烤猴子。——那次真把我恶心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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