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九到十五)
二更天。撷英苑。
盈凸月斜挂在东厢房檐角,清光如霜。
屋顶上传来第一声瓦响。
陆延在明德殿前值守,耳朵动了动。他抬头看向撷英苑方向。月光下,屋顶上似乎有两个人影。
第二声瓦响。第三声。然后是“哗啦”一声——一大片瓦滑落,在屋檐边碎开。
陆延拔腿就跑。第四声瓦响时,他已经冲进撷英苑。
龙渊站在屋顶上,月光把他勾成一道剪影。他手里按着一个人——那人趴在瓦片上,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陆延看清了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萧侍读——谢侍读?!”
见了鬼了,萧侍读在房顶上暴打谢侍读。
龙渊头也不回:“没事,训练。”
陆延愕然:“……训练?”
龙渊没理他。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九章慢慢爬起来,握紧手里那根已经豁了口子的木棍,喘着气,盯着龙渊。
然后他又冲上去。
陆延眼睁睁看着龙渊侧身、抬手、拧腕——九章再次被按倒在屋顶上,木棍骨碌碌滚下来,砸在陆延脚边。
“……”陆延低头看看木棍,抬头看看屋顶,“萧侍读,这……”
“自己兄弟训练。”龙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平平的,“把棍递上来,你回去值守。”
陆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屋顶,看看脚边的木棍,再看看屋顶——九章又爬起来了。
陆延一咬牙,转身跑向明德殿。
陆延一走,东宫卫们却陆续冒了出来。没办法——那瓦片声太响了,稀里哗啦,像有人在拆房子。
韩峻站在月洞门口,双手抱胸,仰着头看。
李仲元从西厢房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刀——他是翻上去警戒的,结果一上去就看见龙渊在“训练”九章,下手比当年传说中的魔鬼教头何恕何大人还狠。
小豆子披着外衣站在廊下,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豆子!”龙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去烧水!”
小豆子愣了一下:“啊?”
“烧水!”龙渊按着九章,头也不回,“一会儿他要用!”
小豆子撒腿就跑。
九章被按在瓦片上,脸贴着冰凉的瓦,喘着粗气。龙渊的手像铁箍一样压在他后颈上,“还打吗?”
九章没说话。他只是挣。
龙渊松开手。
九章爬起来,第九次。
明德殿的门开了。
北辰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站在台阶上。他刚被陆延叫醒,头发还没束。他抬头看向撷英苑的屋顶。
月光下,龙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九章站在他面前几步远,握着那根已经不成样子的木棍,喘着气。
然后九章冲上去。
北辰看见龙渊侧身、抬手、锁喉——九章被按倒,木棍脱手,人在瓦片上滚了两滚,带落一大片碎瓦。
北辰的眉头皱起来。
九章爬起来。
龙渊面无表情道:“第十六次。”
北辰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看着他在月光下第十六次、第十七次、第十八次被按倒,看着他每一次爬起来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萧长铸!”
北辰的怒吼声穿过庭院。
屋顶上,龙渊的手顿了一下。
九章趁这一顿,挣开他,踉跄后退两步,差点从屋檐边栽下去。龙渊伸手一捞,把他拽回来。
两人都在屋顶上,龙渊站着,九章蹲着,喘着气,看着下面的北辰。
北辰走上台阶,站在撷英苑中庭,抬头看着他们。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下来。”
龙渊没动。
九章也没动。他低着头,喘着气,握着那根木棍的手在抖。
北辰的目光从龙渊脸上移到九章脸上,又从九章脸上移回龙渊脸上。
“萧长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干什么?”
龙渊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训练。”
北辰盯着他。
“训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我大夏武将是死完了吗?你练他一个文臣干什么?要他上阵还是要他守边?”
龙渊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北辰转向九章:“衡之,下来。”
九章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有灰,有汗,额角有一道划伤或擦伤的轻微血痕。但他的眼睛里烧着一把火,烧着一股“老子还没被打服”的劲儿。
他看了北辰一眼,然后看向龙渊。龙渊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九章动了——他握紧木棍,再次冲向龙渊。第十九次。
北辰的脸色变了。他看见九章冲上去,看见龙渊抬手一格,看见九章被掀翻在瓦片上,看见他滚了两滚,抓住屋檐边,差点掉下来——
“够了!”
北辰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惊起远处树上的宿鸟。
龙渊已经伸手把九章拽了回来。九章趴在瓦片上,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
北辰大步走向东厢房,手已经按在廊柱上——他要上去。
“殿下!”韩峻从月洞门口冲过来,一把拦住他:“殿下使不得!屋顶不承重!”
北辰甩开他,抬头看着屋顶:“萧长铸!谢衡之!你们俩给我下来!现在!”
龙渊站在屋顶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殿下,”他的声音很平静,“衡之必须得练,不练,永远卡在这道坎上过不来。”
北辰盯着他:“训练什么?训练他怎么被你打死?”
龙渊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北辰看向九章:“衡之,你说,怎么回事?”
九章慢慢爬起来。他跪在瓦片上,低着头,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北辰只得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满院的碎瓦之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莫名其妙往死里“训练”的兄弟,抬手止住在下面拉开大网、抄家伙准备逮人的东宫卫们。
他们不肯告诉他。
他们谁都不肯告诉他。
屋顶上,月光如水。
九章已经站起来了。他握着那根木棍,看着龙渊。第二十次。
龙渊看着他,忽然说:“值得吗?”
九章晃晃悠悠地抬手擦了把汗。
龙渊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澄明如水:“让望之这样担心,值得吗?”
九章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值得。”
龙渊没再说话。
九章冲上去。
第二十一次。第二十二次。第二十三次——
东宫卫们早已被遣散,各自回岗的回岗、睡觉的睡觉;小豆子烧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快要落下去了;北辰坐在屋檐下,不时挥手拨拉开头顶掉下来的碎瓦。
第三十七次。
九章冲上去,被龙渊从背后锁住。
他挣,挣不开。再挣,还是挣不开。
他的木棍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木棍磨的还是瓦片划的。他的膝盖、手肘、肩膀,一身中衣都撕成了布缕缕,脏得看不出颜色。
但他还在挣。
龙渊锁着他,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样站在屋顶上,站在即将落下的月光里。
过了很久,很久,九章不挣了。
龙渊道:“到此为止。——看在望之的面上,到此为止。”
九章勉勉强强地点了头,卸了力,挂在龙渊胳膊上。
北辰从房檐下拍拍满身灰尘站起来,沉声一哼:“萧长铸,你还知道看在我的面上?”
龙渊换了平时的说笑口气:“不是我,是他——衡之,求你看在望之的面上,别打我了,我被你打铁似的打了一夜,快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