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九月初五)
寅时正,自鸣钟敲响第一记。钟声从明德宫正殿藻井深处悠悠荡开,穿过碧瓦飞檐,穿过将谢未谢的紫薇花梢。
北辰已经穿戴整齐,玄衣纁裳,玉佩朱绶,着朱舄站在明德殿正门前的玉阶上。九旒冕的白珠垂落下来,随着呼吸起伏在他面前微微摇荡。
他略微偏转头,看向从偏殿出来的九章,同样一身极郑重的大礼服——青玉冠,玄衣青裳,苍艾色蔽膝和组绶,腰系水苍玉,银缕乌舄。静如松,清如玉,比袭封国公那天的紫袍金带看着还典雅端重。走近了再看,北辰不由得微微发了笑。这身郑重其事的傧相打扮禁不得细看,细看下来全是破绽——玄衣肩部临时用暗扣往里收了半寸,青裳腰部折了至少三指。整套礼服挂在身上,袍角微曳,领缘略松,虽然已经用腰带竭力收紧了,看着还是有点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
九章趋前,行拜礼,端端正正侧立于阶下。
北辰忍住笑,克制住自己,没帮他拽领子,只低声问了一句:“下巴上,怎么搞的?”
九章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头回刮须,不熟,失手划了个小口子。”
北辰到底没忍住,噗呲一声。
殿前,亲迎卤簿的仪仗正在整队。韩峻和陆延左右领衔,六百名禁卫军和东宫卫的绛红武官常服在天光未亮的庭院里明明灭灭,像一大片将要被晨曦点燃的炭火。
司礼官太常寺卿趋前一步,向北辰躬身一揖,随即侧身面南,提气扬声。
“吉日良辰,天地交泰;礼典攸叙,盛仪将举。恭请太子殿下,谒至尊于紫微,奉璋朝阙,受训于君父圣母,奉迎淑女来归。鸾仪凤驾,以俟——吉——时!——”
随着朗朗宣礼声,禁卫军队列左右分列,让出一条通往东宫正门的路。北辰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玉珩,与九章前后相偕着,迈步走出了明德宫。
九章心里挂着事。
寅初不到,天光未明,当小豆子领着晕头转向的燕朔找到他时,他正在撷英苑侍读房门口树下,有意大张旗鼓地满腮打了肥皂沫,动作生疏地给自己刮脸剃须——其实根本用不着。自从景和二十三年起他便不再回家,楚云中替他一年一度的“维护”已经足足两年未行,平日里只得靠随身药物维持少年形貌。但如今年已十七,北辰和龙渊唇边都早已生出了细软绒毛,他却连一抹青痕都欠奉。他沉不住气,私下给自己试着开过方子,结果颇出了点祸事——服药后一觉醒来,胡须还是半点没有,眉毛却长了一寸来长,不得不背着人忍气吞声偷偷修剪掉。
小豆子探头道:“谢公爷,刮脸呐?嗐,怎么不叫我帮你刮——你家燕队长找你。”
九章停下“刮胡子”的手,带着一脸肥皂沫回头看燕朔。
燕朔有点不知所措,眼睛没处放,瞅着地面道:“禀大人,海疆府衙来了个人求见,叫甘麻子,给您带了封信。”
九章一怔:“甘麻子?”紧接着他想起了晏无愆,忙道:“信在哪里?”
燕朔道:“他贴身收着,就给我看了看桑皮纸信封,道人在信在,当面交割,不经第三人的手。”
九章犹豫了一下道:“他进不来,一时半会儿我又断断出不去。——这样,你叫他到东城萧府门口,过会儿我随殿下亲迎,叫他趁我下车的空儿递过来。”
紫微殿,中门大开,两排宫娥执明烛雁行侍立,紫垣和萧妃早已升殿端坐。北辰端肃四拜,紫垣说个“赐”字,执事官满斟御酒三爵,北辰酹酒些许于天、于地,跪而饮毕,恭敬聆听父皇训辞:“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勉之!”
紫垣说话声中气很足,清清朗朗的。九章低下头,他知道这背后是太医署一碗碗药汤灌出来的临时成果。
萧妃坐在紫垣御座下侧位,一双丹凤眼满满地含着笑意,略微抬袖挥了挥,意思是“去吧!”
北辰深深叩下头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太常寺卿高宣一声“请太子殿下升舆!”顿时鼓吹声起,太乐署钟鼓笙箫一时齐作。九章随着北辰走下紫微殿长长的玉阶,旁边早有执事将一只用黄绫子捆扎了脚的大雁塞进九章手里,嘱咐道:“谢公爷,抱好啊!抱好。”
九章手忙脚乱地抓着这只扑腾的雁,跟着卤簿随行,小声安抚道:“老实些,替我存些体面,过会儿就放了你——哎呦别扑腾了,保证放!保证放!”
卯时正,东城钟鼓楼传来清越的报时声。亲迎卤簿抵达披红挂彩的萧府正门。六百禁军分六队雁列,笛、笙、箫、笳、埙、篪,六部鼓吹齐奏《凤求凰》。北辰着玄衣纁裳太子衮冕,下了金辂,接过九章手里的奠雁,在萧府正堂前升阶。九章紧走了几步跟上,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打了个转,见果然有个风尘仆仆的书吏,做行脚打扮,夹在人群里,冲九章比划,手里举着个露出一角的桑皮纸封。九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叫过燕朔,附耳低声了两句,便跟着北辰直入中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萧府中门内的青石甬道一直延伸到正堂阶下,两侧的石灯笼还亮着,红烛高烧,锦红晨曦从东边洒落下来。正堂亦中门大开,红毡铺地,锦障垂檐。九章笑吟吟地抬了头,见“镇国公府”匾额下,龙渊站左,墨阳站右,正中间是身穿青色云锦大礼服、凤冠霞帔的令盈夫人,带泪含笑地端然肃立着,受了北辰的揖礼,颔首回身。
正堂深处,一道珠帘,隔开了内外。珠帘微微晃动,帘后有人影绰约——九章忽然想起多年前北辰在水气氤氲的东宫浴池边,脸颊微红,低声吟哦过的那首《长相思》,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如今,念兹在兹的人,不在云端,只隔珠帘。九章微微一笑,眼中也模糊地起了水气。
两名盛装侍女从两侧缓缓拉开珠帘。帘珠相击,清响如磬。画影就站在帘后,着深青织金云霞凤纹太子妃翟衣,霞帔垂珠,大带束腰,手持一柄却扇,扇面遮住了她的脸。冰弦替她理着身后长长的裙摆,上面的金线鸾凤随着她的呼吸,细微起伏着,在灯下泛着彩光。
画影举步了。她走过正堂门前时,向令盈夫人回了身,敛衽再拜。令盈夫人的手指在女儿执扇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不是正式的辞行礼,天色未明之时,新娘子的辞行礼便早已行过了——告家庙、受闺训、辞母别亲。
龙渊上前一步,在阶前蹲下身。九章站在阶下,百感交集地仰望着他。他也看见九章了,微微颔首一笑,扭过头,等待画影伏到他背上,他稳稳地站起身来,背着她穿过正堂,穿过庭院,穿过萧府大门。
太子妃翟轿前的红毡铺到门槛。龙渊在轿前单膝跪地,让画影踩着他的膝盖上轿。起身后,他站在轿侧,手按轿杠,低头悄声笑道:“出嫁后,别欺负望之欺负得太狠。”
却扇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轿帘落下。一身紫袍金带的龙渊翻身上马,与墨阳前后护轿而行,白马和青骢马脖颈上的红绸在晨风中猎猎地飘着。亲迎仪仗转向宫城,在初升的日光下,青旗如阵,鸾铃如雨。
九章侍坐在北辰驷马牵引的太子朱轮金辂上,伸手到袖中摸了摸,指尖触碰到桑皮纸信封粗糙的纹路——刚才他趁空看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封口火漆完整,压着两枚印——“上林”,虫鸟篆“四不相”。
辰时正,太极殿外金钟玉鼓叩响了清远的长音。紧接着便是太乐署编钟编磬齐鸣。
宗正寺卿葛老驸马颤颤巍巍地趋前一步,将太庙门前悬着的彤弓素矰奉上——此弓此矰,自从景和元年紫垣大婚仪典后,再未启用过。
老宗亲抖着白须白眉:“愿殿下与太子妃,执此弓以安社稷,挽此弦以定乾坤。”
画影接弓,与北辰并肩,北辰低头凝望画影片刻,展臂环她入怀,以右手覆于画影执弓的手背上,二人同执彤弓,面向正南。
偌大的殿前广场肃然静默下来。
太常寺卿声气朗朗:“一射平虏,箭祈四海靖平——”
北辰画影稳稳地举弓引弦,箭去清啸破空。
“二射丰年,箭祈五谷丰登——”箭如流星,没入薄云。
“三射同心,箭祈夫妇一体,于斯万年——”二人协力拉满弓弦,素矰直指天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