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四月到五月)
“敷文号”和即将远赴极北雪域的西磐巨舶客船“息波号”并肩停泊在悬嵯京码头。九章仰头看了看舷梯,转身向龙渊道:“我去跟文女史辞个行,去去就来。”
九章沿着舷梯登上“息波号”时,甲板上四处是启航前的忙乱:水手们在解缆、盘绳、冲洗锚链,医官们三三两两倚着船舷交谈,远处主桅上,医盟会的三角旗正被海风缓缓展开。
文漪独自站在船尾,海风把她青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领缘上那枚绥章悬壶纹样在晨光中时隐时现。
九章走近时,她转过身来,微微一怔,随即颔首为礼。九章恭敬行了一礼,先转致了北辰的话,然后略提了提绥章南馆济生堂的事务。文漪一一答了,语气平和,措辞周详,与往日并无不同。还特地提了两个人——一个是去年从太医署调任南郡的谭攸谭太医,做事一板一眼,稳重有余;另一个是从南郡医家选拔、济生堂自己培养出来的沈南枝沈学士,天资过人,机敏明决,但资历尚浅。
九章首肯道:“那就由谭攸执掌堂务,沈女史佐之,大事两人合议,议不决的报我。”
文漪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几乎不算是笑的笑意:“谢提举用人,一向不拘一格,胆子很大。”
九章道:“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信,我便信。”
文漪沉默片刻,抬头正视九章道:“还有一件事——绥章学馆百草堂当年立堂之初,谢翊大人手定了一条规矩——凡遇大疫,堂中所有官员医士不问俸禄、不计生死,悉数赴疫。这条规矩,自我接掌济生堂以来从未启用过。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被启用。但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接任的人,能守得住这条规矩。”
九章迎上她的目光:“九章敬诺:济生堂的规矩,我在一日,便守一日。”
文漪端端正正敛衽行了一礼,九章拱手躬身。
两人沉默了一会,只闻海浪声叩着船舷。
文漪忽然开口:“谢大人,此去雪原,归期未定。有句话,临行前若不讲,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九章微微侧身,示意自己在听。
文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海面。“我曾经——一度——想错了你。”
九章没有接话,稍稍有点尴尬,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跟他一样。”文漪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儿压抑了很久的执拗。“你——父亲。”
九章心脏咚地一跳,转过身,正对着文漪,用尽可能平静的声调说:“我一直想听你讲讲我的父亲。”
文漪沉默了。她眉毛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道:“我跟你的父亲共事过。恕我冒犯,但我要说实话——他不是一个好人。他的结局,跟他很相称。”
九章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涌动的轰鸣声。不是好人?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疯狂地搜刮记忆中关于谢翊的一切——白苇县善公祠里那尊石像,石像下未燃尽的残香;北辰转交给他的那叠遗稿,蓝纸封皮上端正写着“大夏疫疠源流考暨民间医防撮要”。他一生都在追寻这个人的足迹,从祁川到苍梧道,从绛京到海疆,从天禄阁到皇史阁,从疏桐院地窖的纸灰,到先帝病榻前的血诏。
而眼前这个与谢翊共事多年的同僚,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好人。
九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漪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但你跟他完全不同。”
九章怔住。
“楚翾此人,”文漪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疲惫的语调:“聪明,极聪明。我在绥章学馆见过不少聪明人,但他那样的不多——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什么道理一点就通。谢大人——谢文飞大人——当年很看重他,手把手教他辨药、施针、抄方,把他当成亲传弟子栽培。”
“但他这个人,心机太重,骨头太软。”文漪平平稳稳地往下说,并没有加重语气,“他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别人的命,在他手里,是可以拿来换的。他投毒、走私、拿病人试药、替玄桑人做事——这些你不是不知道。”
九章没有回答,用指甲抠着掌心。
文漪转过头,重新看着他。
“你跟他,完全不同。”她重复了一遍,“有的时候,我看到你,会恍惚觉得——看到了谢文飞大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九章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掩饰自己骤然涌上来的泪意。
文漪重新面向大海,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斑白的碎发,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跟他一样,把别人的命当成命。把不该你担的东西,也揽到自己肩上。谢大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在替别人留后路,替西海的流亡者留后路,替犯了错的弟子留后路,替那些——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留后路。他累死了自己,临终前还在替人安排去处。”
她收回目光,落在九章脸上。这一次,她的注视很稳,很安静。
“你的路还长。”她柔声道,“这事,别学他。”
“息波号”船头的水手扔下最后几段锚链,号角曳着长音吹响了。
文漪再次敛了衽,致意拜别。
九章长揖:“女史此去雪原,山长水远。珍重。”
西磐巨舶缓缓驶离码头,在晨雾中隐没成飘摇的一点白帆。九章站在那里,仰面向天,任海风吹了很久。
九章与龙渊在码头与来送行的玄桑国官员揖让相别,表演完一出热热闹闹的“使臣归国”大戏后,登舷梯上了“敷文号”。船头白浪涌起,悬嵯京的铁灰色峭岩绝壁渐渐向迷离的晨雾后退去,终究化为一道模模糊糊的青色影子。
龙渊把武官的绛红披风从肩头解下来,递给高陌,打手势叫他披上。高陌身穿跟他一模一样的鱼鳞细铠,两人身材仿佛,这会儿披上龙渊的将军披风,乍一看倒像是同一个人。龙渊端详完高陌,在他肩上一拍,自己转身向船梯走去,在二楼文官舱房外等着九章。
过不多时,九章一身寻常文士打扮,跟燕朔一前一后出来。燕朔别别扭扭地穿着一整套九章的国公行头,眼神里俨然写满了“别看我,求你了”六个字。
九章眼神冲龙渊一飘,嘴角一歪:“怎么样,还行不?”
龙渊忍笑道:“小朔穿这身,瞧着比你有派头。”
燕朔道:“二公子……不,公爷,别逗闷子。这可怎么办?你们把我留这里搪塞耳目也罢了,可谁给我们公爷当近卫呢?”
龙渊接口:“我呀!有你之前,这差事不是一直就是我的么!”
商船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驶进黑水湾的。
龙渊站在甲板上,最先看到的不是岸,是烟。那片烟从港口方向漫过来,贴着铅灰色的海面。船从烟里穿过去的时候,龙渊闻到了一股焦煤、盐碱和腐烂的鱼鳃混在一起的气味,黏稠得像有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声不响地糊在鼻子上。
九章从船舱里钻出来,肩上搭着件半旧的灰布氅,还没走到船舷边,就被这股味呛得咳了两声。他用手背掩住口鼻,眯着眼往岸上看,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低声道:“好得很,这地方不用化妆了,往人堆里一扎,三天不洗脸,三亲六眷没一个能把你认出来的。”
船慢慢往港口靠。岸边的房子层层叠叠垒在水面上,房基下的木桩子密密麻麻扎进海里。都是些棚屋,有的窗口晾着渔网,有的窗口探出一截竹竿,竹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烂布条。九章接过龙渊手里的千里镜看了看,把棚屋门口坐着织网的妇人那身檀罗旧邦打扮指给龙渊瞧。
龙渊沉默地点了一下头。七十多年前,此处还是大夏属邦檀罗的故土。淳熙海战之后,大夏水师凋零,不得已收缩了北边海域的兵力,玄桑便趁势大举攻占檀罗,连下数城,直逼京师,将檀罗国主夫妇劫掠至玄桑悬嵯京。檀罗嗣君即位,向玄桑纳降表称臣,大夏竟无庇护驰援之力。如今七十年风霜历尽,此地仍属玄桑实控,但玄桑素来残民以逞,此间百姓犹有念念不忘旧邦之意。玄桑遂将黑水湾一带开埠通商,广纳四海移民,意图冲散过往的檀罗旧痕。因此,人不分东西,货不论南北,黑白两道的商船和走私船,一时都向这黑水湾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