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的木板被海水和鞋底磨得发了黑,码头上的人不少,光着膀子的挑夫扛着私盐麻袋在栈桥上跑,麻袋缝簌簌地往下漏粉末。有个敞怀穿玄桑官服光头不戴帽的小吏坐在栈桥尽头的木桌后面,正对着一个船老大拍桌子骂,骂的什么听不清,只看得到船老大一个劲点头哈腰,汗珠子从黝黑的后脖颈上滚下来。
“下了码头咱俩暂时分开,你往左走,”九章把声音压得很低,“直走半里,右手边有条巷子,巷子口挂着布幌子,上头画了只歪嘴海鹦。巷子里头第三家,门板上刻了朵六瓣海芙蓉——那是情报里的第一个接头点。”他顿了顿,“要是巷子口的歪嘴海鹦被涂掉了,或者海芙蓉上多了一道刻痕,就说明据点已经暴露,不要停留,不要打听,原路折返。”
龙渊略微一点头,用拇指按了一下腰间的匕首柄。
船靠了岸。跳板落下去,溅起几星灰白色的水沫。
龙渊穿着件大夏镖局武师常穿的蓝布褂子,在巷口找到了那只歪嘴海鹦。青布幌子上,海鹦的嘴歪得理直气壮,没有被涂掉的痕迹。他往里走了几步,在第三家门板右上角找到了那朵乍一眼不大容易看到的六瓣海芙蓉。
门虚掩着。龙渊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阵木底鞋拖拉着走过来的声音,夹在一阵骂骂咧咧的玄桑话中。龙渊侧耳听着,骂的却是“老子说过了,这里不收旧茶,只收今年的大夏南郡新茶,你他妈一趟趟跑什么?”一连串粗□□得又响亮又顺溜。虽然是玄桑话,却莫名耳熟。
龙渊又叩了叩门,对着门缝用大夏话答:“卖大夏新茶,东郡海疆产的,收不收?”
门缝里沉默了一息,然后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用厚麻布遮着,只点了一盏角骨灯。开门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袍,头上扣着顶玄桑商人常戴的乌纱软脚幞头,左手攥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目光相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萧长铸?”
“晏——晏允直?!”
“是你?”晏无愆收刀归鞘揣怀里,眉头拧成一团,“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龙渊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带上。“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在玄桑当花鸟使么?怎么跑到黑水湾来开杂货铺了?”
晏无愆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盯着他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那把匕首上,又移回他脸上。“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撒谎。”晏无愆的左手又开始往怀里摸,“你一个人不可能摸到这个门。谁派你来这儿贩茶的?——是夫人吗?”
龙渊听出这是核对上线的接头暗语,无奈着实不知“夫人”是哪一位,答不上来这句话,只得道:“是谢衡之,你的老熟人,他派我来的——他也在,下了船往码头右边走了,我俩分头走的。”
晏无愆警惕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手里的刀子又出了鞘。龙渊在心里叹气:允直兄,你是个文官,又是个左撇子,这刀不出鞘也罢。
晏无愆往门那边走了一步,用身体堵住门,抽刀指着龙渊道:“萧将军,得罪了,你且先在这儿靠墙根蹲一会儿,我不伤你,你也别伤我,咱俩都等等,等等再说。”
龙渊自认倒霉地靠墙蹲下,没话找话寒暄道:“允直,你这是奉上林苑的官差?在这儿待多久了?光是收茶叶?”
晏无愆持刀对着他道:“不,不光收茶叶,还奉皇差给上林苑采购珍禽异兽,什么海鹦鹉啊,沙狐啊,穿山甲啊,都收。”
龙渊道:“啊对,我记得你上回来我们海疆——当时我没在家,在海上剿匪呢——你收的是海东青不是?收完也没带走,转手送我小妹了,小丫头跟它玩得不亦乐乎。”
晏无愆咳嗽了一声,道:“那趟差事办得不好,回去被长官骂了。长个教训,认真办差。”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寒暄得难受,门板上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稍停,又是两下,再停,一下。龙渊和晏无愆同时看向门的方向。晏无愆站起来,手按在短刀柄上,走过去开门。
一个小贩打扮的人从门缝里挤进来,龙渊一眼看过去,见是张熟面孔,脸上带着几个麻坑。想了一会儿,脱口而出:“甘麻子?海疆府衙的?”
甘麻子一怔,带笑一躬身:“萧公爷?想不到您也在。——晏爷,那位找到我铺子上了,我怕误了您的事,就带过来,货验过了没毛病,您见见?”
晏无愆一点头,甘麻子把门拉开,九章站在门外,肩上那件灰布氅被海风吹得有些潮。他一眼扫过屋里两站一蹲的三个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龙渊盯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青黝黝黑沉沉的东西,在晏无愆面前略露了一角。
龙渊心道:好你个谢衡之,瞒我的事情,怕是你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
晏无愆脸上放了光,眉开眼笑冲九章一点头:“嘿,妥了,自己人。”
九章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袖子里,道:“自己人,允直兄请把刀子收一收,别指着我带来的人,行不?”
晏无愆忙呵呵干笑了两声,不但把刀子收了,还伸手把龙渊从墙根拉起来,举手过顶打了一个赔罪的躬。转身伸手示意龙渊和九章入内说话。甘麻子没进里间,在外间守着门口望风。
屋子后进看起来是一间极小的账房,四面木架上塞满了账册和发货单,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海图。晏无愆把桌上半盏冷掉的茶水泼进墙角,提起铜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新水,然后自己在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握搁在那本翻开的账册上,像极了当年在刑部值房里熬夜查案时的姿态。
九章道:“允直,把你这边的情况摊开说吧。”
龙渊扭头看着墙上的海图,想起那年上林苑门口两只藏獒冲他狂吠,他跟着北辰和九章走过荒地,骑上大宛名驴,看娥斐莲训练一群绣女杀鸡;又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站在上林苑围墙上看到一片荒地和大湖。他悟了,原来上林苑从来就不是为皇家养马的地方。
晏无愆道:“这黑水湾的珍禽异兽生意,听着离谱,做起来更离谱。”他本来说话就快,如今语速比在京城时更快了一倍,“上林苑给我派这差事的时候,我心想养马好歹是养,养鸟也是养——到这儿才发现,这地方鬼得很。正经生意没几桩,走私倒是五花八门,禁药、军火、西海幻术器物,什么都有。”
九章道:“前颇黎岛流亡徒众,还有玄桑官船,可有这方面的消息?”
晏无愆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在桌上摊开。纸上是炭笔手绘的黑水湾外海列岛简图,晏无愆用炭笔指着其中一个圈了星号的岛屿。“这个岛,离黑水湾最近,退潮时有沙洲与陆地相连,易守难攻。他们的主寨就设在这里,外围有至少三个隐蔽的泊位。我让甘麻子借着送货的机会靠近过一次。甘麻子说,寨子里的人成分极杂:有玄桑本土人,有颇黎岛过来的逻缇斯人,还有——”他停了停,像是在权衡措辞,“还有大夏口音的人,听上去像是东郡海疆一带的。”
九章转碗的手指停了。“为首的是谁?”
“查不到。”晏无愆干脆地承认,“这股势力从来不出面,和本地各路走私帮派打交道,都是通过中间人。中间人倒是不难查——本地一个做军火生意的玄桑人,叫海老原,五十出头,黑水湾土生土长,和玄桑水师驻黑水湾的分舰队关系极深。但海老原也不是幕后主使,他是拿钱办事。”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茶碗底下推过来。“不过,前天有个消息——海老原放出风声,说近期有一批‘压仓货’要出手,品相极好,价高者得。消息传遍了大半个走私圈子。”
九章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递给龙渊。龙渊低头看罢,抬起头与九章对视了一瞬。
“什么货?”龙渊问。
“还不知道。但能让海老原亲自放风声的货,只怕不是寻常军火。收得起这批压仓货的人,更不寻常。”晏无愆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泛黄的海图前,用手点着黑水湾外围那片列岛,“这里,还有这里,时不时会有玄桑官船靠岸。说是官船,打的却不是如今的玄桑正规水师旗……”
龙渊出声道:“不是‘黑海金曜’,而是‘黑海三光’,对不对?我跟他们在海上颇交了几回手。”
晏无愆道:“正是。但前两日,打着‘黑海金曜’旗的船,也过来了一艘,停靠了几个时辰才走。”
九章跟龙渊对视了一眼,九章喃喃道:“这里面的势力,盘根错节啊。”
晏无愆道:“这地方是个火药桶。你们二位来,是往火药桶里丢了一根火柴。”他换回了那种在刑部衙门里养成的、把坏消息当家常便饭的戏谑语气,“不过话说回来,丢火柴这种事,衡之你也不是头一回干了,是吧?”
龙渊将纸条还给晏无愆。“晏老板,你这铺子,还做不做生意了?帮我们置办些拿得出手的货物,可行?”
“做,当然做。”晏无愆把账册合上,站起来,重新戴上那顶玄桑幞头,脸上又挂回了商人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谁也骗不过的锐利。“二位客官想要什么货,只管开口——只要出得起价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没有弄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