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均虽只睡得寥寥几个时辰,依旧一身衮龙常服,端坐奉天门御座之上。
明黄衮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锋更锐,身姿端坐如松,神色端肃沉敛,已不复登基之初的局促。登基三载,朝政大体娴熟,只是少年心性未脱,遇事仍难免急躁好强。
百官列班丹陛之下,朝贺礼毕,依次奏事。
户部奏秋粮起运完毕,工部报河工修缮情形,随后刑部尚书出班,呈上秋决重犯复核名单,恭请陛下御览勾决。
朱和均略略翻看,依例准行,并无异议。
李敬德侍立御侧。
陛下如今处置庶务已然从容,只是心中藏着不少想要更革的念头,偏又碍于祖制与老臣,时常憋得别扭。
果然,待地方官考绩奏报完毕,朱和均便顺势提及轻徭减役、宽抚民生之事,语气虽稳,意图却颇为明显——已是不满足于守成,想要做些超出常格的新政。
他沉声道:“朕观近年户籍,民多逃亡,皆因徭役过重。朕欲于畿内、江北减浮役、宽民力,使百姓安于田亩,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朝堂气氛骤然一紧。
首辅温体巽当即出班,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阻力直接摆上台面:
“陛下爱民之心,臣等感佩。惟祖宗成法不可轻更,徭役规制相沿已久,丁银、力役皆有定额,一旦骤减,国库用度何出?地方官吏何从?且豪强隐田、贫户承差,本是积弊,非减役所能根治。轻动徭役,恐州县骚动,国用不足,反误大局!”
几位老臣纷纷出班附和,语气虽恭,立场却寸步不让:
“首辅所言极是!国课为重,不宜轻减!”
“减役容易,补亏难!一旦开例,日后难收!”
“祖制无改役之理,陛下慎之!”
话语一句重过一句,明明没有激烈言辞,却像一堵厚墙,硬生生将皇帝的新政意图堵了回去。
朱和均左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
他登基三年,政务已熟,心中自有一番治理构想,可每每刚一开口,便被这般“祖制”“国用”“安稳”轻轻挡回,少年心气顿起,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眼底锐色几乎要压不住。
便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班中缓步走出一人。
二品锦鸡朝服,身姿端稳,神色温润从容——正是内阁次辅,陆怀瑾。
晨光落在他清隽温雅的面容上,不显锋芒,却自有定鼎之力。
“臣,陆怀瑾,有奏。”
朱和均到了嘴边的锐色,莫名一滞。
陆怀瑾目光平静扫过众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诸位大人持重为国,意在安稳,臣深敬之。然臣核查户籍三载,重役之民逃亡日增,非法度不善,实乃地力不堪、民不聊生。
国以民为本,民穷则国弱。若一味死守成法,不减浮役,百姓流亡愈多,田土荒芜,国课终将无源。
臣以为,不必尽改旧制,可于畿内、江北数州先行试办,只减浮役、不减正额,不涉国库根本,亦不违祖宗法度。试行有效,再徐徐推广;试行有弊,即刻停罢。如此上安朝臣之心,下解百姓之困,方为万全。”
一番话圆转得体,既给了温体巽等老臣台阶,又稳稳托住了皇帝的革新之意,把“冲动新政”变成“稳妥试行”,堵得老臣们一时无言。
温体巽眉头微蹙,却也挑不出错处,只得缓缓颔首。
朱和均坐在御座之上,心头一松。
三年了,次次都是如此。
他有锐气,有想法,却欠缺圆融处事的耐心;而陆怀瑾总能在他即将失度之前,恰到好处地出面,把他的“出格”,变成稳妥可行的“新政”。
他压下心口那点熟稔的暖意,依旧端着帝王气度,沉声道:
“陆阁老所奏,折中稳妥。即依此议,户部、内阁协同试行,岁终奏报成效。”
“臣等遵旨。”
朝事继续,再无阻滞。
散朝之后,百官次第退去。
朱和均起身入内,行至廊下忽然停步,对李敬德淡淡吩咐:
“叫陆怀瑾,留见。”
不多时,陆怀瑾只身入内,躬身行礼:“臣,陆怀瑾,见过陛下。”
晨光映着他温雅清隽的眉眼,依旧是那般让人安心的模样。
朱和均背对着他,望着庭院中覆着薄霜的枯枝,语气故作冷淡:
“今日朝堂,朕尚未有言,你便抢先出奏。是觉得朕性子急躁,不堪议事,还是觉得朝臣非你出面不能安抚?”
陆怀瑾垂首,声音温和平稳,不辩不争:
“臣不敢。陛下宵衣旰食,志在安民,臣心甚佩。惟恐陛下为众议纷扰,劳神过甚,故而先行陈奏。臣思虑不周之处,任凭陛下责罚。”
朱和均转过身,看他低眉顺眼的温润模样,那点刻意端起的威严,早散了大半。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硬邦邦丢下一句:
“……下次有议,先入内奏朕,不许在殿中擅自越次。”
“臣,谨记在心。”陆怀瑾轻声应下,眼底藏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朱和均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却不自觉放轻:
“回去当值吧。昨夜内阁核议试办方案,也辛苦了。”
一句软话,说得轻而快,仿佛怕被人听见。
陆怀瑾心中一暖,躬身告退:“臣,告退。”
待其人走远,朱和均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
登基三年,他早已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天子,有主见,有魄力,也有了几分帝王的强硬。
可他比谁都清楚。
这满朝文武,能容他骄傲、懂他别扭、支持他想法、还处处替他兜底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陆怀瑾。
陆怀瑾退去之后,朱和均在廊下立了片刻,才缓步转回乾清宫暖阁。
殿内地龙烧得正好,隔绝了外头的寒风。李敬德上前替他解了外朝的衮服,换了身常服,又捧上温热的姜茶。
朱和均抿了一口,身子渐渐回暖,眉头却依旧微蹙着。
“陛下在想方才朝堂之事?”李敬德小心翼翼问。
少年皇帝不答,只在御榻上坐了,随手翻了翻内阁今早新送的票拟,心却有些不在焉。
他登基三年,不是不明白温体巽那些老臣的心思——求稳、守成,不愿生事。他也不是非要强硬更张,只是看着有些地方百姓实在困顿,总想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
可每每话一出口,便容易带了锐气,显得急躁。
也就陆怀瑾,总能把他那些“出格”的心思,捋得规规矩矩,既顺了他的意,又堵不住老臣的嘴,还半点不损他的帝王体面。
“陆阁老此刻……回内阁了?”朱和均状似无意地问。
“是,”李敬德笑道,“回内阁核议那几处试行徭役的州县册子,想来要忙一阵。”
朱和均“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抬眼:
“御膳房炖的那盅乳鸽汤,盛一盅送去内阁。”
“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等。”朱和均又板起脸,刻意加重语气,
“就说……此乃内阁连日议新政辛劳,朕按例犒劳,不许多言其他。”
“奴才明白,绝不多嘴。”
同一时间,内阁直房。
书吏们进进出出,将畿内、江北数州的户籍徭役册籍一一摆上案头。
陆怀瑾端坐案前,朝服未卸,清隽温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专注,正一条条核对各州丁口、役额,笔不停挥。
陛下有心安民,立意是好的,只是步子急了些。
他能做的,便是把路铺平整,让陛下想走的方向,走得稳、走得通,不至于半途受阻,也不至于伤及龙颜。
正核计间,内侍捧着食盒入内,躬身道:
“陆阁老,陛下赏下乳鸽汤,说内阁议新政辛劳,特赐犒劳。”
陆怀瑾放下笔,起身躬身谢恩。
瓷盅开盖,热气氤氲,香气清润。
一旁书吏羡慕道:“陛下如今最是倚重阁老,有什么心事,头一个惦记着您。”
陆怀瑾垂眸轻笑,只淡淡道:
“陛下心系民生,我辈尽心辅佐,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