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总觉得皇位孤绝，事事无人可依，步步如履薄冰。

如今才明白，原来有人懂他的倔，护他的志，陪他走这条最险、最难、也最必须走的路。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唇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终于不再隐藏，静静落在唇角。

次日，陆怀瑾来到内阁值房，取过户部送来的畿辅州县图册，平铺开来。

他垂眸细看，指节顺着顺天、永平、保定诸府界线缓缓移动，眉心凝着沉色，呼吸平稳，却每一刻都在盘算。

不多时，户部尚书钱复礼奉谕密至。

房门紧闭，左右退尽，值房内只余二人。

钱复礼落座便叹一声，腰背微塌，神色凝重：“陆阁老，朝廷要在畿内试办减役，下边的折子昨夜已经递进来了。”

他将一叠揭帖与状纸推到案前，纸页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陆怀瑾随手取过一本。

揭帖上字迹潦草，语带威胁：“州县祖制百年，田籍旧册不可动，若妄加清丈，百姓不安，士绅骚动。”

落款皆是地方乡绅、耆老，实则全是兼并土地的豪强大户。

“百姓不安是假，豪强怕露底是真。”钱复礼声音压得低，“畿内之地，亲王、勋戚、太监庄田遍布，十亩之中六七亩是优免田。真要清丈，等于把他们的私囊扒开。”

陆怀瑾指尖点在“顺天府丰润县”一行字上，声线平静：“阻力在哪里？”

“第一，地方官不敢丈。”钱复礼屈指细数，“豪强与州县吏役串通，旧册隐匿田亩，新丈必遭欺瞒。第二，士绅不许丈。他们把持乡评，动辄以‘扰民’‘变祖制’要挟官府。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中勋贵耳目遍布地方，这边刚下尺，那边便递信入京城。”

这便是张居正当年所遇之困。

田不清，则赋不均；赋不均，则民不安；民不安，则国本动摇。

可一清丈，便动了从上到下整条利益链。

陆怀瑾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钱复礼：“钱大人，你我奉旨办差，只做一件事——以核役为名，行清丈之实。不声张、不扰民、不追责，只录田数，只记丁口。”

他取过笔，在图册上圈出三县：“先从这三处下手。选非勋戚、非宗室、无大乡绅的中下县，派户部干练主事，带钦令牌，不许地方吏员陪同，亲自下田丈量。”

钱复礼一怔：“撇开州县？”

“对。”陆怀瑾语气笃定，“地方官与豪强盘根错节，一涉田亩，必通风报信。唯有钦差直入乡里，当场丈量、当场造册、当场封印，一日一报内阁，才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丈量之事，对外只称‘核定徭役丁口，不涉赋税，不追旧欠’。先消了豪强的戒心。”

钱复礼恍然大悟，连连颔首：“阁老考虑周全，下官即刻去办。”

钱复礼告退后，陆怀瑾独坐案前，将三县清丈日程细细排布。

窗外日光渐斜，他却未有半分松懈。

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关。

地方豪强忍得一时，忍不了一世。迟早会把事情闹大，闹到京城，闹到朝堂，闹到陛下与他必须正面硬接。

半月后。

事情果然闹大了。

畿辅丰润县乡绅串联，数十人赴通政司击鼓告状，以“清丈扰民、变更祖制、动摇民心”为由，直接告到御前。

状词虽不提“兼并”，字字都在攻击“清丈田亩”。

通政司不敢压，将揭帖原样送入宫中。

奉天门早朝。

气氛比往日凝重数倍。

首辅温体巽手持揭帖，出班奏事，语气沉肃：“陛下，畿辅士民联名告状，称地方借减役之名，擅自清丈，惊扰闾里。祖宗旧册不可轻动，臣请陛下降旨，停止地方妄为，以安民心。”

话音一落，六部九卿老臣纷纷附议。

他们未必知道清丈真相，却本能抵触任何触动旧制的举动。

更有人，本就是京中豪强在朝堂的靠山。

朱和均端坐御座，一身明黄常服，脊背挺得笔直。

他指尖并未攥紧，只是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喉结轻动，呼吸比平时略深。

朝堂之上，无人知道，所谓“地方妄为”，正是他与陆怀瑾的密计。

满朝目光，或试探、或施压、或观望。

朱和均没有立刻开口，只淡淡看向阶下：“陆阁老，此事是你与户部督办，你来说。”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缓步出班，身姿端稳，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没有辩解“不清丈”，更不承认“在清丈”，只按事先定好的章法，缓缓开口：

“陛下，臣与户部并非清丈田亩，乃是核丁核役。减役必先明丁口，明丁口必先核田数，此乃核定徭役之常规，并非变更祖制。”

他转向众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士绅所告‘扰民’，乃是地方奸人借机煽动。臣已派员密查，实为丰润县数家大户隐田逃役，听闻朝廷核役，唯恐败露，故而串联闹事，要挟朝廷。”

温体巽皱眉：“陆阁老有证据？”

“有。”

陆怀瑾抬手，内侍将密册呈上前殿。

“此为丰润县旧田籍与新核丁口对比。三户乡绅，名下在册仅三百亩，实际田产逾万亩，世代不纳分毫丁银徭役。所谓‘扰民’，实为护私。”

朝堂一片寂然。

谁都明白，这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陆怀瑾继续道：“臣请陛下准旨：核役照旧，清丈不停；闹事豪强，交地方严审；敢阻挠差役者，以阻挠新政论罪。”

他语气不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定力。

朱和均坐在御座上，眼底躁郁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定如石的坚定。

他知道陆怀瑾在前面顶着，他便要在上面撑住。

少年天子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奉天门：

“准奏。

核役乃安民之举，豪强阻挠，便是与朕、与百姓为敌。

有敢再煽动闹事者，不论士绅权贵，一体严惩。”

一句落下，满朝无声。

温体巽等老臣面色凝重，却再无一言反对。

朱和均的目光，轻轻落在阶下那道清稳身影上。

没有示意，没有点头，没有多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