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神色怏怏地重新站到机位前。
“来!3、2、1!Action!”
“孟裕林”俯身割下一颗榨菜,扔在一边,正要去割下一颗的时候,忽地浑身一颤。
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摔倒的准备,但没做好看见景从的准备。
于是在抬眼的千分之一秒里,“孟裕林”露出了真正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曾全鸿紧紧盯着显示器,终于满意了:“咔———好,这条过了!”
周遭一片响动,场务跑来跑去,立刻为下一场戏作调整。
柳文卿还呆呆的坐在菜园里,浑身脏兮兮的,好像要哭了。景从实在看不下去,叫严嵩去把人扶过来。
“你是哪家公司的?怎么没有助理跟着?”景从问。
柳文卿坐在了她的椅子上,又低下头:“我还没签经纪公司……”
“那你是怎么……”
“我在去上课的路上被曾导拦住,叫我来我就来了。”
柳文卿说着,声音好像有点哽咽,他斜斜地抬起脸,柔软的发丝拂面,比常人更低些的下眼睑通红,翘鼻朱唇瓜子脸,添了妆似的。
好像下一秒就要泪流两行,质问这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景从被自己脑海里的想象雷到,打了个激灵,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一问一答间才知道,柳文卿还在读大二,在国内数一数二的戏剧学院,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学生。
原来不只是长得显小,真的是小朋友啊。
这个曾全鸿,把人搞来了又不好好对待。
好像捡了流浪猫又不管,画个大饼随便填肚子,就继续任他风里来雨里去,吃不饱穿不暖。
唉。景从觉得柳文卿也是怪可怜的。
她想了想,说:“你有什么不懂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严嵩。”
柳文卿眼里的波光一滞,轻轻抿唇。
“曾导不是一会儿让你胖一会儿让你瘦吗?严嵩对体重管理也比较有经验,你不介意的话,就跟着我一起吃吧,偶尔调整一下饮食,加上妆造,上镜也够用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柳文卿的声音轻得像贴面的风,尾声消弭。
“不会,我们住1608,你记得来吃饭就行。”
下一场戏二十分钟后开拍,又是插叙,曾全鸿跟编剧大战一场后,才各退一步,来做简单讲解。
前情提要,“钟燕”曾去学校帮忙接大娘家的孩子,孩子因为功课没做好被留堂,“钟燕”不得不留下来,和“孟裕林”有了一段共处的时光。
“孟裕林”陪着“钟燕”一起把孩子送回家,彼此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有了第一次来接孩子,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渐渐熟悉起来,直到大娘的二女儿回来,主动揽下了去接孩子的活。
他们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不过今天凑巧,“孟裕林”摔在“钟燕”家不远处的小菜园里。
剧本上的台词删删改改,景从记得很快,同柳文卿顺了一遍走位,就等着开拍。
曾全鸿回到监视器前,又跟编剧吵了起来,说从没拍过这么恶心的男人。
编剧阴阳怪气,说您对着自己拍,还有更恶心的。
曾全鸿气得要摔板子,编剧也冲动地想动手,被另外两个副编拦着,曾全鸿在混乱中被连踩六脚。
然后短暂消停了。
景从叹为观止,果然人外有人。
曾全鸿身上固然是有登味的,但回顾他的作品,也确实是有真本事。
他拍的电影不多,但每一部都能把女主角捧成大红人,这也景从只看到一半剧本也敢参演的原因。
曾全鸿的镜头喜欢对着女主角的苦难拍,这法子过去特别好使,现在却不灵了,他自己估计也意识到了,所以这次选择了站在他另一极端的编剧。
虽然之前的片子放在现在容易令人诟病,但很显然,里面的女主角戏份最足,人物最饱满,集全力让女主角惨得响亮、惨得刻骨、惨得票房名誉双丰收。
这编剧就不一样了,她大手一挥,折腾起了男主角,要他懵懂、脆弱、又矫揉造作、心肠百转千回……
《岩火》正是这样,曾全鸿越是把“钟燕”的伤疤扯得稀巴烂,编剧越是把“孟裕林”塑造得无病呻吟,急需被拯救。
两人闹了一通又偃旗息鼓,曾全鸿好不容易坐稳了,带上对讲机,接着电子场记板一声脆响,灯光骤然变暗。
阴天多云,冬风阴冷。
钟燕穿过青黄交接的模糊山景,被拉进了菜园里,孟裕林的学生搅着手,慌慌张张地喊人:“小燕姐,老师摔得重了,站不起来。”
孟裕林怕蛇,哪怕是尸体,他狼狈的趴在地上,平日里整洁干净的衣服上沾着土。一张惨白的脸上,只剩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睛还颤动着。
他看见钟燕,就顾不得脚踝处传来的阵阵刺痛,下意识攥紧了袖子。
这副无助又可怜的样子,想让她看,又不想让她看。
钟燕还喘着粗气,说不出话,鼻腔和喉咙里干涩,尽是寒风划过留下的血腥味。
胸腔里像捂着块冰,心脏在跟它硬碰硬。
她几步走到孟裕林身前,蹲下来,掀起男人的裤脚,现在还看不出什么。
“先走,躺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钟燕说着,将男人的一只手臂绕过脖子。
“抓紧了。”
“啊!钟燕!”孟裕林惊呼一声。
原先以为只是要掺着他走,没想到钟燕的力气这么大,竟然能把他直接背起来。
土路上多了道交叠的人影,随着步伐迈进,在眼前渐渐清晰。
“钟燕,你背得起我。”孟裕林把下巴抵在钟燕的肩膀,能闻到一股草木香气。
“我是干力气活的人。”钟燕说。
就算身上背了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她走路也很稳当。
孟裕林佝着身子,叼住飘到他嘴边的黑发,含混道:“我就干不动,我只是想去帮帮忙,结果还摔成这样。”
钟燕闷头向前走,自家的泥房就在不远处,她说:“前两天陈媛媛给家里送了点药,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用的。要是明天肿得厉害,就带你去县里看看。”
进了屋子,火塘里烧着柴,比外面暖和不少。
钟燕背着孟裕林,转了一圈,不知道把人放哪里好。
屋里的桌椅陈旧,有些木头都烂了,有点好的,也在里屋给外婆用。
最后走到侧屋去,那是她的房间。
房内的窗开得很小,照不进什么光。钟燕还没手开灯,但隐约能看见光秃秃的泥墙,和摆在房里简陋的家具,床、桌椅、衣柜。
钟燕在床前停下,只是背后人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孟裕林贴在那鼓着筋的颈侧,细声道:“钟燕……你真好,你愿意管着我。”
“我的心贴着你的背,你能不能感受到……”
钟燕感受着背上的暖意,心里是高兴的,“当然能,我背的是活人吧。”
孟裕林轻笑两声,尽管这里又冷下来些,但他的脸上血色回涌,红口白牙幽幽道:“当我是鬼也行,我就要永远、永远贴在你的背上。”
“咔———!!”
这个长镜头一条过了。
柳文卿从景从的背上跳下来,嘴角还留着笑意。
曾全鸿震惊,他试图挑点毛病。
瑕不掩瑜,过犹不及。
“你小子,突然开窍了啊?”曾全鸿摸摸下巴,“看来我没白骂。”
编剧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有些亢奋,晚一步起身,在柳文卿脸上拧了一把。
“欸呀呀,真是我见犹怜,小燕,怎么样,来没来感觉?”
不等景从说话,她桀桀怪笑着跑走了:“反正我是很有感觉啊!”
景从去监视器前看了一遍效果,在镜头摇到“孟裕林”在昏暗中阴诡的脸上时,她感知到柳文卿也站在了她的身后,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个小柳、这个文卿、这个柳文卿,进了状态拍得还是很好的。
但她现在缺点阳气,严嵩呢?严嵩———
景从回头朝柳文卿笑笑,随口夸赞两句,然后像螃蟹一样横着溜到了严嵩身边。
监视器前,柳文卿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小可怜,脸上还有被拧过的红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视线追随着景从,哪怕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