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市局大院。陈教授把车停在老位置，带着肖屹璃穿过走廊去了法医鉴定中心。张主任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一沓现场照片和一份初步的勘查记录。他看了陈教授一眼，把桌上的材料推过来。

“老城区那边，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楼顶的杂物间。拆迁队清理的时候闻到了异味，打开门发现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了，骨骼部分散落，现场没有找到有效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只发现了一枚银质的戒指，磨损得很厉害，上面刻了一个字，应该是‘莲’。”

陈教授拿起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肖屹璃站在他身后，目光也落在那些照片上。照片拍的是楼顶杂物间的内部，一个大约七八平方米的密闭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骨骼散落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大部分是长骨和肋骨，头骨滚到了靠墙的位置，下颌骨脱落，单独放在离头骨大约半米的地方。地上有一层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了，渗透进水泥地面的孔隙里，形状不规则，面积大约有一张A3纸那么大。

“骨骼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动物啃咬痕迹，说明这个杂物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没有老鼠之类的东西进去过。”肖屹璃说出了自己观察到的第一个判断。

张主任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尸体身份初步判断是原来住在这栋楼里的一个女住户，叫林秀莲，三年前失踪了。当时家属报过案，但一直没有找到人，后来就搁置了。这次发现尸体之后，刑侦那边调了当年的失踪人口档案，怀疑就是她。但最终的确认需要法医这边通过骨骼检验来做身份认定。”

“现在尸体在哪？”陈教授问。

“在三楼解剖室。今天上午做骨骼检验，你们来了正好，一起做。”张主任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白大褂穿上，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吧。”

三个人上了三楼。解剖室里，不锈钢解剖台上铺了一层蓝色的无纺布，散落的骨骼被按照解剖位置大致摆放在布面上，头骨在头部的位置，长骨在四肢的位置，肋骨和椎骨在躯干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有人做过初步的整理。李法医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核对骨骼的数量。

肖屹璃换好防护服，戴好手套和口罩，走到解剖台旁边。她先整体看了一遍骨骼的摆放情况，然后在心里列了一个检验的顺序：先做骨骼的个体识别——性别、年龄、身高、种族，这些是确认死者身份的基础信息；然后做骨骼损伤的检验，颅骨的钝器损伤、四肢骨的抵抗伤；最后提取DNA样本，送去做DNA比对，这是身份确认的金标准。

张主任走到解剖台前，拿起头骨翻过来看颅底的形态，然后放在电子秤上称了重量。他把这些数据报给李法医记录，然后开始检查骨骼的性别特征。

“颅骨整体形态偏纤细，眉弓不发达，乳突较小，枕外隆突不明显，是女性特征。骨盆的耻骨下角大于九十度，坐骨大切迹宽而浅，也是典型的女性骨盆。综合判断，死者为女性。”张主任一边检查一边口述，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判断都有明确的形态学依据。

陈教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可以用来推断年龄，这个待会儿细看。”

肖屹璃站在旁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同步记录。她注意到头骨的骨缝愈合程度不高，矢状缝和冠状缝的大部分区段还没有完全闭合，这提示死者的年龄不会太大，大概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但这个判断比较粗略，需要结合耻骨联合面和牙齿的磨损程度来做更精确的推断。

接下来是身高的推断。张主任用骨骼测量板测量了股骨和胫骨的最大长度，肖屹璃在陈教授的示意下接手了测量工作。她先校准了测量板，然后把股骨放在测量板上，使股骨的两端与测量板的垂直挡板紧密接触，读取了刻度尺上的数值。

“左股骨最大长度，42.3厘米。”她报了数值。

“右股骨。”张主任说。

她测量了右股骨，42.1厘米，两侧的差异在正常范围内。

“胫骨也测一下。”陈教授说。

她测量了左右胫骨的最大长度，左侧34.2厘米，右侧34.0厘米。她用这些数据套用了汉族成人股骨长度推算身高的回归公式，在纸上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范围：155到160厘米之间。

“身高大约在157厘米左右。”她说。

张主任看了一眼她的计算结果，没有评价，继续做下一项检查。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部分——年龄推断。张主任拿起左侧的耻骨，把耻骨联合面朝向无影灯的光源，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是法医人类学中推断成年人年龄的最可靠指标之一——随着年龄的增长，耻骨联合面的嵴和沟会逐渐变平，边缘会从锐利变得圆钝，表面会出现细孔和纹理，最终变成一种粗糙的、像被虫子蛀过一样的外观。

“耻骨联合面大部分区域已趋平坦，腹侧缘和背侧缘开始出现轻度磨损，联合面的细孔和纹理比较明显。”张主任一边看一边说，“这个形态对应的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结合牙齿的磨损程度，臼齿的咬合面牙釉质大部分已经磨平，牙本质暴露。综合推断，死者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

肖屹璃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年龄约45岁，女性，身高约157厘米”。这三个参数加在一起，和失踪的林秀莲的基本信息高度吻合失踪档案里记载的林秀莲，女性，失踪时45岁，身高158厘米。

骨骼损伤的检验是整个解剖中最关键的部分。张主任把头骨放在解剖台中央的软垫上，用头灯的光照射颅顶和后枕部，仔细检查每一处骨面。肖屹璃站在他旁边，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颅顶左侧，顶骨和颞骨交界处，可见一处类圆形凹陷性骨折。”张主任用手指指着那个位置，让李法医拍照。肖屹璃凑近了一些，看到那个凹陷的形态——边缘不整齐，呈放射状的裂纹向外延伸，凹陷的中心点有明显的内陷，骨板向颅内方向塌陷了大约两三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