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就是吵急了推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倒下去。他的家长也来了，态度还算配合，说愿意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但不接受‘故意杀人’的指控。这个案子的关键就是死因到底是推倒磕到头导致的颅脑损伤死亡，还是磕到头诱发了癫痫发作导致的死亡，这两种情况的定性完全不同。”秦安玉站起来，走到法医室的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颅脑损伤死亡——他杀（故意伤害致死）；癫痫发作死亡——意外（推搡是诱因但不是直接死因）。“如果是颅脑损伤死亡，推人的学生可能要负刑事责任，具体要看是故意还是过失。如果是癫痫发作死亡，那推搡只是诱因，直接死因是死者自身的疾病发作，刑事责任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肖屹璃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两行字。她知道秦安玉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案子会从分局报到市局，因为死因的定性直接决定了案件的性质。她想到了在尸检中看到的那双手，那种痉挛后的强直姿态，不是颅脑损伤的病人会呈现的姿态。

“等病理和毒化的结果。”肖屹璃说。

两天后，病理检验的结果出来了。

肖屹璃早上到了法医室之后，先去二楼的实验室取了报告单。技术员把报告单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脑组织海马区域的切片看到了明显的神经元缺血性改变，符合癫痫持续状态后的病理改变。毒化分析全部阴性，没有检出酒精、毒品或者常见药物。”

肖屹璃拿着报告单回到法医室，坐下来，把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病理检验的描述很详细，海马CA1区和CA3区的锥体细胞出现了典型的缺血性改变，细胞体积缩小，胞浆嗜酸性增强，细胞核固缩，尼氏小体消失。这些改变是癫痫发作时神经元过度放电导致能量耗竭、细胞缺氧坏死的典型表现。海马是大脑中对缺氧最敏感的区域之一，也是癫痫的起搏点，所以癫痫发作后海马的病理改变最明显。

毒化分析的结果是全阴。血液和尿液中没有检出酒精、苯二氮卓类药物、抗癫痫药物、抗抑郁药物、毒品或者任何常见的毒物。这个结果排除了药物或毒物导致的继发性癫痫发作，也排除了中毒导致的死亡。

肖屹璃把病理报告和毒化报告与尸检的初步发现整合在一起，开始写完整的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逐行出现了以下的文字：

“尸检所见：死者头部后枕部头皮挫伤伴皮下血肿，颅骨无骨折，硬脑膜完整，脑组织表面未见挫伤或血肿，颅底无骨折。双手呈痉挛后强直姿态，手指屈曲，拇指内收。”

“病理检验：海马CA1区及CA3区锥体细胞呈缺血性改变，细胞体积缩小，胞浆嗜酸性增强，细胞核固缩，尼氏小体消失。未见颅内占位性病变、血管畸形或陈旧性病灶。”

“毒化分析：血液及尿液中均未检出酒精、常见毒品、镇静催眠类药物及抗癫痫药物。”

“分析说明：1.死者头部损伤程度不足以导致死亡。后枕部头皮挫伤及皮下血肿为非致命性损伤，颅骨无骨折，脑组织无挫伤或出血，不符合颅脑损伤致死的病理改变。2.死者双手呈痉挛后强直姿态，符合癫痫发作时肢体强直-阵挛的典型表现。3.病理检验显示海马区域神经元缺血性改变，为癫痫持续状态后的典型病理改变。4.毒化分析排除了药物或毒物导致的继发性癫痫发作。5.综合现场监控视频显示的倒地后全身抽搐、双手上举等表现，以及尸检所见和病理检验结果，死者死亡符合癫痫发作的临床和病理特征。”

“鉴定意见：死者周齐辉，男，12岁，符合癫痫发作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头部外伤为癫痫发作的诱发因素，非直接死因。”

鉴定意见书写完之后，肖屹璃打印了一份纸质版，拿到刘主任的办公室请他审阅。刘主任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某些措辞上做了两处小修改，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可以了，发给刑侦那边吧。这个鉴定意见明确之后，这个案子的性质就清楚了。”刘主任把鉴定意见书递回给肖屹璃，“家属那边肯定还是会有情绪，但有了明确的法医鉴定意见，检察院和法院那边就好处理了。推人的那个孩子，虽然死因不是颅脑损伤，但他的推搡行为确实是导致死者摔倒并诱发癫痫的直接原因，民事责任还是跑不掉的。刑事责任方面，就要看检察机关怎么认定了。”

肖屹璃拿着签好字的鉴定意见书去了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秦安玉正在工位上整理材料，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

“结果出来了？”秦安玉问。

“出来了。癫痫发作，不是颅脑损伤。”肖屹璃把鉴定意见书递给她。

秦安玉接过去看了几页，目光在“分析说明”和“鉴定意见”两个部分停留的时间最长。看完之后她把鉴定意见书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这个案子基本定性了。意外，不是故意伤害致死。”秦安玉说，“推人的那个孩子不用背上杀人的罪名了。”

肖屹璃在秦安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她知道秦安玉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如果死因是颅脑损伤，推人的周星就面临着故意伤害致死的指控，那是一个可能改变一个十三岁孩子一生的罪名。现在死因明确了，周星不需要面对那个最坏的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过去了。一个孩子死了，另一个孩子要背负着“我推了他一下他就死了”这个事实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卸下的重负。

“你把这个发给李队吧，他那边需要这个来结案。”秦安玉把鉴定意见书推回给肖屹璃。

肖屹璃拿起来，拍了照片发给了李国强，然后把原件放进了案卷袋里。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秦安玉叫住了她。

“肖屹璃。”

“嗯？”

“你那个海马的病理改变，我在书上看到过，但从来没有在实际案子里见过。你这次做得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