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栈道往回走，去了秦安玉预订的那家农家乐。农家乐在湖的东岸，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堂食，二楼是包厢。秦安玉订的位置在二楼的窗边，窗户推开就能看到湖，视野很好。两个人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秦安玉直接报了之前电话里订的菜——清蒸翘嘴鲌、蒜蓉空心菜、农家小炒肉、番茄蛋花汤，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秦安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画起了窗外的湖景。她的笔触很快，几笔就勾勒出了湖岸线和远处山峦的轮廓，然后在湖面上画了几条波浪线，在近处画了一棵树的剪影。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肖屹璃看着她画画的样子，觉得她的手很稳，线条很流畅。

“小学的时候学过两年素描，后来没学了，但偶尔会画一画。我妈说我画得还不错，但我觉得她就是哄我开心。”秦安玉一边说一边在画上加了几只水鸟，“你的手比我稳多了，你做解剖的时候那个手，比做外科的医生都稳。”

“那是练出来的。”

“什么不是练出来的？”秦安玉把本子合上，收进包里，“你那个跆拳道黑带也是练出来的，你打架子鼓也是练出来的，你做解剖也是练出来的。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沉下心来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直到练到行为止。我不行，我练三遍还不行我就烦了。”

菜端上来了。清蒸翘嘴鲌摆在一个椭圆形的白瓷盘里，鱼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但保持了整鱼的形状，上面铺了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鱼肉雪白，筷子一夹就散开了，入口鲜嫩，几乎没有小刺。肖屹璃吃了第一口，觉得这顿饭就值了。

“好吃吧？”秦安玉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推荐的没错吧”的得意。

“好吃。”肖屹璃腮帮微鼓，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把菜吃得差不多了，秦安玉又叫了一盘红糖糍粑，糍粑炸得外酥里糯，裹了一层黄豆粉和红糖浆，甜而不腻。肖屹璃平时不太吃甜食，但这盘糍粑她吃了三块。

吃完饭从农家乐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阳光比上午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刺眼，湖面上的风也小了一些，水面变得平静了很多，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山峦的倒影都收了进去。

两个人沿着环湖栈道的另一段走了两个小时，边走边聊，聊的内容从工作变成了生活。秦安玉讲了她小时候在公安大院里长大的经历，说她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进靶场，被她妈抱着打了一枪，后坐力太大，枪差点脱手，把她吓哭了，但哭完又想去摸那把枪。肖屹璃讲了她小时候的事，但讲得很简略，只说小时候不太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她没说自己是重生的，这件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开始往回走。秦安玉开车，从桐山湖出来，沿着省道往市区方向开。省道的路况不如高速，路面有一些坑洼，车子开起来有一点颠簸。肖屹璃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水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小镇，从小镇变成了城市边缘的开发区。

“晚上吃什么？”秦安玉问。

“你不是说农家乐是午饭吗？晚饭还要吃？”

“当然要吃。来都来了，晚上在市区吃，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川菜馆，口碑不错，就在我家附近。”

“你今天是出来旅游的还是出来觅食的？”

“都是。旅游是为了看风景，觅食是为了活着，这两件事不矛盾。”

肖屹璃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秦安玉用余光看到了，没说什么，但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五点四十，秦安玉把车开到了那家川菜馆附近。川菜馆开在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上，街道两侧是居民区，路边的停车位基本都满了。秦安玉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

川菜馆的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蜀味轩”三个字，字体是手写体的行书，红底白字。门口站着几个等位的人，秦安玉进去问了一下，说还有最后一张小桌，在靠墙的位置。两个人坐下来，秦安玉点了一个水煮鱼、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酸辣土豆丝和一个酸菜粉丝汤。

店里的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人，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嘈杂但不算吵闹的背景音。肖屹璃觉得这种氛围让人放松，不用刻意说话，不用刻意听，坐在这里就行。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锅里冒着细密的气泡，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弥漫开来，肖屹璃闻到这个味道，觉得胃口又被打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离她们大约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岁出头，头发有点长，脸色发红，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他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边坐着两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穿白色上衣，一个穿粉色卫衣。男人端着酒杯，身体晃来晃去，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听起来不太对。

肖屹璃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她看到那个穿白色上衣的女人在摇头，表情很紧张，嘴唇抿得很紧，双手放在桌下，身体微微往后仰。她旁边的粉色卫衣女人伸手挡在那个白色上衣女人的前面，对那个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肖屹璃没有听清，但从嘴型和表情来看，应该是“请你走开”或者类似的话。

男人没有走开。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他的声音变大了，大到整个店里的客人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