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方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营业中”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平方米的小店，摆了七八张桌子，大部分都坐着人。空气中弥漫着辣椒、花椒和蒜蓉混合的香气，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个没有节奏的打击乐。
苏雪芮显然是常客。她一进门，老板娘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声“苏姐来了”，然后朝靠里面的一张空桌子指了指。苏雪芮走过去坐下来，把菜单递给秦安玉。
“你们点，我请客。”
秦安玉接过菜单，点了她刚才在路上说的那几个菜，又加了一个凉拌黄瓜和一个花生米。老板娘写好了单子，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端了一壶茶和一碟瓜子过来。
“妈，你说的那个涉H案，是不是就是上次你加班到半夜的那个？”秦安玉嗑着瓜子，瓜子壳在她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小堆。
“对，外市的案子，省厅调我过去协助的。”苏雪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涉H团伙，盘踞了十几年，开的赌场、放的高利贷、暴力催收、故意伤害，什么坏事都干尽了。上个月统一收网，抓了二十三个人，但还是跑了一个。”
“跑了一个？”秦安玉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喽啰，不是核心成员。但这个人很危险，他是团伙老大的贴身跟班，跟了老大十几年，忠心得很。老大被抓了，他跑了，省厅发了通缉令，一直没抓着。”苏雪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听说他最近在本市活动，省厅让我们留意。不过这些都是上面的事，跟咱俩吃饭没关系，今天不谈工作。”
菜陆续端上来了。爆炒腰花的火候刚好，腰花切了花刀，每一片都卷成了好看的小卷，裹着酱色的汤汁，上面撒了青红椒和蒜苗，香气扑鼻。辣子鸡炸得酥脆，辣椒比鸡块多，秦安玉在辣椒堆里翻鸡块，翻到一块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酸菜鱼的汤底是金黄色的，鱼片切得很薄，在汤里一烫就熟了，入口滑嫩，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配在一起，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苏雪芮喝了两杯啤酒，脸色微微泛红。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问肖屹璃最近看了什么书，问秦安玉工作上手了没有，问两个人周末去游乐场玩了什么项目。听到秦安玉说鬼屋的时候，苏雪芮笑了一下，了然于心。
“她从小就怕鬼。”苏雪芮看了秦安玉一眼，“小时候看动画片里有鬼的镜头都要捂眼睛，捂了眼睛还要从指缝里偷偷看。”
“妈，你别说了。”秦安玉把一块辣子鸡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吃东西来堵住自己说话的欲望。
肖屹璃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很少看到秦安玉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不好意思的表情，在警局里秦安玉是干练的、果断的、不拖泥带水的，但在苏雪芮面前，她像一只被翻了肚皮的猫，把最柔软的部分露了出来，收不回去了。
苍蝇馆子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
肖屹璃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菜。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他的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从肖屹璃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线，看起来不像来吃饭的，更像是来找人的。
那个男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在苏雪芮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在柜台前站了几秒钟，跟老板娘说了句话，老板娘朝苏雪芮身后的那张空桌子指了指。男人走过去坐下来，背对着苏雪芮，距离大约两米。
肖屹璃注意到他没有点菜。他坐下来之后，老板娘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下，从肖屹璃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在做什么。
苏雪芮正在说一个她们以前办过的案子，语气和刚才一样轻松，没有任何异常。秦安玉听得入神，筷子夹着一块酸菜鱼悬在半空中，忘了放进嘴里。肖屹璃听着苏雪芮说话，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可疑，而是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对周围的环境有一种本能的观察力，，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里。
那个男人的右手从桌面下抬起来了。
肖屹璃看到了那把刀。
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刃大约十五厘米长，不锈钢的，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男人的手握在刀柄上，握得很紧，指节的骨节突出，皮肤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的手臂在桌面下慢慢地移动，刀尖的方向朝着苏雪芮的后背。
肖屹璃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身体开始做出反应，腹部的肌肉收紧，双脚在地面上踩实，右手放开了筷子，手指微微张开，准备随时发力。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而是她看到了秦安玉。
秦安玉坐在苏雪芮的右侧，位置比肖屹璃更靠近那个男人。她在同一时刻也看到了那把刀。她的身体比肖屹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右手猛地伸出去，不是去抓那把刀，而是去推苏雪芮的肩膀，想把她的身体推离刀尖的方向。
但苏雪芮已经动了。
在秦安玉的手碰到她的肩膀之前，苏雪芮的身体突然向左侧倾斜了大约二十度。这个角度刚好让那把刀的刀尖从她右侧腰部的衣服上划过去，没有刺入，只是划破了polo衫的布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苏雪芮的右手在倾斜的同时向身后伸了出去，准确地抓住了那个男人持刀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的桡骨和尺骨之间，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其余四指扣在他的掌侧，用力向背侧方向一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