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的那一周，肖屹璃在法医室里把手上的最后几个案子结了。她把每一份材料都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在文件柜里整整齐齐地码好，关上了柜门。

刘主任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跟她说，你早点回去过年吧，法医室这边老周和小李值班，初五回来就行。肖屹璃说好，然后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那个小太阳取暖器用塑料袋罩好，防尘。她站在法医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日光灯管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着那排整齐的文件柜，照着她贴在工作隔板上的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关于一个案子的注意事项。她看了一秒钟，关了灯，带上了门。

回到住处之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她给妈妈林晚打了个电话，说机票已经订好了，腊月二十九上午的，中午到。林晚在电话那头说，你回来干嘛呀，来回跑多累啊，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你外公外婆也好，不用惦记。肖屹璃听得出来妈妈语气里的那种矛盾，嘴上说着不用回来，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像是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反而有点不敢相信。

“妈，我已经订好票了，改不了。”肖屹璃一边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行李箱一边说。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我去接你。”林晚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

挂了电话之后，肖屹璃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的行李箱摊在地上，毛衣、裤子、洗漱包、充电器，一样一样地码得很整齐。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上，是外公外婆和她的一张合照，拍的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外公穿着白衬衫，外婆穿着碎花裙子，她站在中间，三个人在老家的小院里笑得都很灿烂。相框的边框是木质的，有一点褪色了，但照片里的人还是那个样子。

外公今年八十三了，外婆八十一。两个人身体都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摆在那里，走路没有以前快了，耳朵也没有以前好使了，打电话的时候外公总是在旁边喊“你大声点，我听不清”。肖屹璃每隔一两周会跟他们视频一次，屏幕上两个人的脸挤在一起，外婆说“你瘦了，多吃点”，外公说“工作别太累了，身体要紧”。视频通话挂了之后，肖屹璃会在手机屏幕上多停留几秒钟，看着那个通话时长，从几十分钟跳到一小时，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收起来。

她把相框放进了行李箱的衣服中间，用毛衣裹好，怕在路上磕坏了。然后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它立在墙角。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她打车去了机场。J市的冬天早晨亮得晚，六点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环卫工人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收拾垃圾，穿着橘色的反光工作服，在路灯下特别醒目。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登机口坐满了人，大部分是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手机，有人抱着孩子在哄。肖屹璃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了翻，但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总是被窗外的跑道和停机坪吸引。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她出了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林晚。林晚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她看到肖屹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那种焦急的寻找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笑容，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迅速地扩散开来，从嘴角到眼睛，从眼睛到整个人的姿态，她朝肖屹璃挥了挥手，声音很清楚：“这边，这边。”

肖屹璃推着行李车走过去，林晚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说“穿这么少，冷不冷”。肖屹璃说不冷，飞机上有暖气，林晚不信，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林晚身上的温度，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从机场到家的路上，林晚开着车，肖屹璃坐在副驾驶。林晚一边开车一边说家里的情况：“你爸前天蒸了年糕，你外公说今年要自己写春联，你外婆给你织了一条毛裤非要让你试试。”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把这几天攒下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肖屹璃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一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到了家，肖良辰站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他接过肖屹璃的行李箱，说了句“回来了”，然后转身进了屋。三个字的语气很平淡，但肖屹璃听得出底下藏着的踏实，闺女回来了，这个年就算是完整了。

下午，肖屹璃和父母一起去了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了。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沙发上的那块布还是她小时候的那块，茶几上摆着的那套茶具还是她外公用了十几年的那一套，墙上挂着的那个老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和十几年前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