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地向前流淌。苏晴的身体在药物调节下逐渐趋于稳定,尽管疲惫感如影随形,但已能在可控范围内坚持工作。她的工作量也基本恢复到了产前的水平,忙碌而充实。陈峻峰心疼她,又重新拾起了之前夜班为她送爱心餐的习惯,小小的保温桶里,装的是熨帖肠胃的温暖,也是无声的支持。
然而,生活的平静之下,暗流并未止息。周母对苏晴的“关心”与日俱增,电话、短信轮番上阵,言语间总是不离孩子,试图用所谓的“血缘亲情”绑架苏晴。不胜其扰的苏晴,最终将周母的所有联系方式一一拉黑。
这举动,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自诩掌控一切的周母脸上。或者说,彻底激怒了她。
于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周母提着几袋崭新的婴儿衣物和包装精美的玩具,直接出现在了苏晴所在病区的门口。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衣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不像个不速之客,倒像个来探视的体面家属。
苏晴刚在楼下急诊完成一场紧急会诊,脚步匆匆返回病区,一抬眼,就看到了在门口徘徊的周母。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避开,但周母已经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刻意又熟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小晴,可算等到你了!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还把我电话给拉黑了呢?”周母语气嗔怪,仿佛只是长辈在埋怨不懂事的小辈,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手里的东西往苏晴手里塞,“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顺便给孩子买了点小衣服小玩具。孩子得有七个多月了吧?长得肯定招人疼!过年带着孩子一起回家,奶奶给大红包,家里人都盼着见见呢!”
苏晴侧身避开她递过来的东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维持着表面最基本的礼貌,声音却带着疏离:“阿姨,您有什么事吗?我跟您也没有那么熟,过年就不去您家里拜年了。”她特意强调了“阿姨”这个称呼,划清界限。
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仿佛没听懂苏晴的拒绝:“瞧你说的,能有什么事,就是想你们了呗。过年嘛,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孩子回自己奶奶家过年,天经地义呀,怎么能说是‘拜年’呢?”
一家人?奶奶家?苏晴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和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她沉下脸,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悦,目光直视着周母,语气斩钉截铁:“阿姨,我想您可能搞错了。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合法丈夫,陈峻峰。他跟您家,跟周明轩先生,没有任何法律上和事实上的关系。请您以后不要再发表这种毫无根据的言论,也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家人的正常生活。”
“什么叫毫无根据?”周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但仍在努力维持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腔调,“小晴,话不能乱说。孩子可不是小猫小狗,我能随随便便就来认亲吗?我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来找你?我这可是为了孩子好,为了你们好!”
十足的把握?苏晴心念电转,和陈峻峰之前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从老韩那里的反馈可以得知,周母肯定是从那条非法的线上获取了她之前无创DNA的检测结果,并据此做了亲子鉴定,只是周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购买者?还是更深的参与者呢?
她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在口袋里悄悄摸出手机,凭借肌肉记忆快速点开了录音功能,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塞回口袋。虽然录不到画面,但声音足够清晰了。
苏晴故意露出些许疑惑和嘲讽的表情,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嘲讽,顺着周母的话往下说:“把握?您的把握,该不会是我当初气头上跟周明轩说的那句话吧?阿姨,气话当不得真,更没有法律效力。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你少拿话搪塞我!”周母像是被踩了痛脚,声音更急,“我懂法!亲子关系,讲的是证据!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那才是铁证!谁也别想赖!”
“鉴定报告?”苏晴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鉴定报告?我从来没给过周明轩任何孩子的东西,一根头发、一滴血都没有。他拿什么做的鉴定?该不会是……伪造的吧?”
“哼!”周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闪烁,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现在的科技,发达得很!做鉴定的路子多了去了,你以为非得要那些东西?你一个医生,也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是吗?”苏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我第一次知道,阿姨对生物科技这么了解。您不是做建筑建材的吗?怎么,生意拓展到基因检测领域了?还是说……投资了相关产业?”
周母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被苏晴这突如其来的“专业”追问刺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不懂那些技术!有人懂就行了!我知道这东西有用,能赚钱就行!”
能赚钱?苏晴捕捉到她话里这不同寻常的用词。她不再纠缠于技术细节,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甚至故意露出一点市侩的精明:“哦,原来你们真的有鉴定报告啊?那倒是省事了。既然确认了血缘关系,周明轩作为生物学父亲,是不是该支付抚养费?我正愁孩子开销大呢,法院起诉流程虽然麻烦点,但该要的抚养费,一分也不能少。您看,是您劝他主动给,还是咱们法院见?”
“什么起诉要抚养费!”周母一听,脸色顿时变了,那副伪善的面具几乎碎裂,声音也尖利起来,“小晴,你这话说的!孩子的亲爸还能不管自己孩子吗?我是想着,你跟明轩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早就认定了你是我儿媳妇!之前那个王雅莉,那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贱货,我早把她赶出家门了!你现在带着孩子回来,跟明轩好好过日子,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多好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明轩他知道错了,以后肯定好好对你和孩子……”
这番颠倒是非、自说自话的言论,彻底突破了苏晴的忍耐底线。她胃里一阵翻腾,被这极致的虚伪和恶心感冲击得后退了两步,拉开与周母的距离,仿佛对方身上带着病毒。
“阿姨,”苏晴不再客气,直呼其称谓,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已经结婚了,我的丈夫是陈峻峰。我对婚内出轨、破坏别人家庭没有任何兴趣,对您儿子更没有半分留恋。请您立刻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我的工作单位骚扰我。否则,我不介意报警处理,告您骚扰和诽谤。”
说完,她不再看周母青白交加的脸色,也懒得理会她还想说什么,利落地转身,拿出工牌刷卡,“滴”的一声轻响,病区的自动门打开。她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将周母和她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语,彻底隔绝在门外的公共空间。
直到走进医生休息室,反手关上门,确认这个私密空间里只有自己,苏晴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刚才与周母对峙时的紧绷和强装的镇定,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化作一丝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仍带着一丝凉意,点下了停止录音的按钮。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将耳机带上,重新点开刚刚录制的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适中,再次完整地听了一遍。
周母那故作亲昵实则咄咄逼人的声音,那些关于“鉴定报告”、“科技发达”、“能解决问题就行”的言论,尤其是那句“能赚钱就行”,格外清晰刺耳。苏晴闭了闭眼,将这些话语,连同周母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隐秘得意的语气,牢牢刻在脑海里。这份录音,或许不仅仅是证明周母骚扰的证据,更可能触及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确认录音清晰完整,尤其是关键部分没有遗漏后,她将音频文件备份到云端加密空间,然后点开了陈峻峰的微信头像,将文件压缩后发送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又补充了一条信息:
“她今天直接来医院了。录音发你,她亲口承认了有鉴定报告,还说了‘能赚钱就行’。感觉她不像是单纯的买家,可能涉及更深。你转给你那战友,看看有没有价值。”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陈峻峰的回复就跳了出来,速度快得显示出他一直在等待,或者,一直在担忧。
“她居然跑去你单位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为难你?” 字里行间是压不住的焦灼。
苏晴心头一暖,回复:“我没事,把她挡回去了,也明确警告了。录音里都有。”
“行,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你别担心,安心工作。晚上回家说。” 陈峻峰的回复简短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苏晴看着屏幕,轻轻“嗯”了一声,虽然知道他听不见。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她将手机收起,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洗手池,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澈。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做,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轻易打乱自己的节奏。
房产中介的会议室里,陈峻峰刚将一份户型图推到客户面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面带职业性的微笑,对客户说了声“抱歉”,拿出手机快速瞥了一眼。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和一段音频文件。
他只扫了一眼信息概要,眼底的寒意便骤然凝聚,周身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但他控制得极好,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客户温和地道:“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我回条信息,很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客户,点开信息仔细看完,又快速点开音频听了关键部分。当周母那令人作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尤其是那句“能赚钱就行”钻入耳中时,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表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