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暴戾的冲动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他迅速回复了苏晴,然后将录音转发给老韩,附言简单说明了情况。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走回客户身边,声音温和如常:“抱歉久等了,我们继续看这套户型的优势……”
他讲解得依旧专业、耐心,甚至比刚才更细致了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静水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周母竟敢直接找到苏晴单位去骚扰……这笔账,他记下了。
夜色浓稠如墨,陈峻峰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他先去儿童房看了一眼,小星星睡得正香,小拳头虚握着放在脸颊边。主卧里,苏晴侧躺着,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残留着一丝白天的疲惫,但神情安宁。确认家人都已沉入梦乡,他心里的烦躁才稍稍平息。
他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阳台,轻轻拉上了玻璃移门。夜风立刻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心头的些许燥热,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远处城市的霓虹像永不熄灭的星海,璀璨之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晦暗。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路边摊的喧闹,夹杂着模糊的车辆驶过声。
“老韩,录音你听了吗?”陈峻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听了,”老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他特有的沙哑质感,以及一丝压抑着的、猎手发现线索时的兴奋,“啧啧,这老娘们,口气挺横啊。‘能赚钱就行’?这话说得,可不像是个单纯花钱买消息的傻白甜。依我看,她恐怕不只是‘沾边’,很可能还从里头分了一杯羹。”
老韩顿了顿,背景噪音小了些,像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声音也压低了:“你发来的录音有点意思,我听着不对劲,就顺手查了查她名下那个建筑公司近十年的账。嘿,你猜怎么着?还真有几笔账,做得那叫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有收获?”陈峻峰眼神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老韩那边的情况。
“可不是嘛,”老韩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有一笔账我记得特清楚,给一个叫什么‘康健生物科技’的小公司装修办公室,五十平米出头,简装,账面流水走了一百二十多万。我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那片的装修行情,就那档次,撑死了三十万顶天。这多出来的近百万,是镶金了还是贴钻了?我看啊,八成是借着装修的名头,走别的账。”
陈峻峰立刻反应过来:“虚假交易,洗钱通道?”
“八九不离十。”老韩肯定道,“还有更离谱的,她一个搞室内装修建材的,居然有从东南亚某地进口‘特种环保涂料’和‘高端隔音材料’的记录。我托海关的朋友看了报关单,品名、HS编码都对得上,看起来天衣无缝。可数量不对,金额也虚高得离谱。关键是,她公司近几年接的工程,没有一个用得上那些所谓的‘特种材料’。那些材料进口过来,最后流向哪里了?账面上可看不出来。”
陈峻峰沉默地听着,夜色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老韩的调查,无疑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并且指向了更严重的方向。周母胡英,恐怕不仅仅是非法亲子鉴定的购买者,她的公司很可能深度参与了那条黑色产业链的某个环节,比如资金归集、跨境流转,或者为某些“特殊物品”的流通提供掩护。
“你之前盯的那条‘大鱼’,最近有动静吗?”陈峻峰换了个问题,声音低沉。
“还在外围转悠,没惊动。”老韩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这种盘根错节的网络,必须找到关键节点,拿到核心证据链。现在动手,最多抓几个跑腿的马仔,动不了根基。而且,我怀疑背后还有更深的保护伞或者利益集团,打草惊了蛇,让他们缩回去或者把证据销毁了,再想连根挖出来就难了。我的想法是,放长线,找到七寸,争取一网打尽,一个都别想跑。”
陈峻峰理解老韩的策略。刑侦办案,尤其是这种涉及面广、隐蔽性强的案件,耐心和时机至关重要。但理解归理解,想到白天苏晴被胡英堵在科室门口骚扰的情形,想到那个女人嚣张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嘴脸,一股冰冷的怒意就在他胸腔里窜动。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再去打扰苏晴的生活,威胁到她的安宁。
“老韩,”陈峻峰缓缓开口,夜风将他冷静的声音送得更远,“钓大鱼需要耐心,我明白。但眼前有只苍蝇不停地嗡嗡叫,不仅烦人,还可能污染环境,甚至引来更多的苍蝇。是不是可以先清理掉这只吵人的苍蝇?一来,图个清净;二来,苍蝇拍下去的时候,说不定能惊出点别的东西,看看藏在暗处的老鼠蟑螂会往哪里跑;三来……也许能从这只苍蝇身上,找到点关于老虎藏身地的线索。她这种贪婪又自以为是的人,往往最容易在压力下露出破绽。”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老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模糊的背景音。陈峻峰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老韩在权衡。
过了大约半分钟,老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玩味和决断:“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这么一说,倒真可以试试。胡英这种人,色厉内荏,贪心不足,捏在手里,吓唬吓唬,可能比审那些滚刀肉还容易撬开嘴。而且,她直接去骚扰弟妹,确实欠收拾,给她点颜色看看,也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具体步骤:“我想想……得找个合适的由头,不能直接扯出后面的大案,打草惊蛇。得让她自己慌,自己乱,自己把尾巴露出来。可能需要你,或者弟妹,稍微配合着搭个戏台子,递个话头。放心,不会有危险,就是引她上钩,让她自己说点不该说的,或者做点不该做的。”
陈峻峰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需要我或者苏晴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能让她消停,别再骚扰苏晴,并且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怎么配合都行。”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等我消息,计划好了告诉你。”老韩利落地应下,“你也让弟妹放宽心,有我在,翻不了天。”
“谢了,老韩。”陈峻峰由衷道。
“客气啥,等我好消息。”老韩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陈峻峰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夜色浓得化不开,霓虹的光晕在黑暗中晕染开一片虚幻的暖色,却又照不透某些角落沉积的污浊。他静静地望着,眼底深处有暗流翻涌。
胸膛里烧着一团火,那是被冒犯、被挑衅后本能燃起的愤怒,夹杂着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暴烈冲动。胡英那张虚伪算计的脸,苏晴被骚扰后强作镇定的疲惫,还有老韩电话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幕……所有这些画面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心脏发紧,几乎要催生出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上一次,他选择了相对“文明”的方式,只是将王雅莉不堪的证据匿名寄出,算是警告。王雅莉似乎暂时消停了,可胡英却变本加厉,直接舞到了苏晴面前。有那么几个瞬间,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来——找到她,用最直接、最能让这种人记住教训的方式,让她彻底闭嘴,再不敢靠近他的家人半步。
但他不能。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他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苏晴,有星星,有一个需要他稳稳托住的家。年少时在部队里淬炼出的血性与狠劲,曾让他赢得“狠人”的名号,但那更多的是对任务、对敌人的决绝。如今,这份“狠”必须套上理智的枷锁,转化为更精密、更致命的武器。纯粹的暴力解决不了根本,只会将他自己也拖入泥潭,连累所爱之人。
他得用规则之内的方式,用更聪明、更彻底的手段。
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喘息,他将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暴戾情绪狠狠摁回心底深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
老韩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反击的机会,更是一条清晰的路径。既然对方率先践踏了底线,将肮脏的手伸向他的软肋,那就别怪他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法律的武器,握在有准备、有决心的人手里,才是最可怕的。他要借助这武器,不仅斩断胡英伸过来的爪子,更要顺着这爪子,揪出后面可能存在的更大毒瘤。他要让胡英,让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些人,都看清楚——
他陈峻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愣头青。但若有人触及他的逆鳞,他依然能用最“合规”的方式,让对手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无可逃脱的“狠”。
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眼中,已燃起冷静的火焰。这场仗,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为了身后那片不容侵犯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