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纸闲跟上二人,走到贞秋身边,清了清嗓子,道:“我也去。”
东方灼桃在时绛皓脸前上下摆了摆手,仰天笑道:“人去楼空了,那么继续牵手吧。我便先走,伞也就不留予你了。要么同匀千钧共撑一柄要么就耗着灵力直到这雨停歇。”
东方灼桃欢快地踏了几朵水花出来,蓦然回首一笑:“哦——忘了可以让旁的那些女修给你们撑。唉,真是白来一趟。收了我的伞记得找我打架。”
时绛皓报之一浅笑。
东方灼桃忽地一拍脑袋,大笑道:“上擂台打,可莫刚见人就动手了。斯文些!”
时绛皓:“……”
东方灼桃冲匀千钧挑了挑眉。
匀千钧缓缓抬眼看向他,吐出一个清晰的字音:“滚。”
东方灼桃呆了一下,捧腹大笑,仰天离去,大步流星:“哈哈哈哈哈——”
须臾,时绛皓默默看向匀千钧,恰巧对方也看了过来。
黑深的眼眸不见半点光,有什么情绪被匀千钧那狭长的眼眶囚禁住了。
匀千钧嫌弃地转走目光,望向那行远走的人。
时绛皓压低了嘴角,古井无波的眸子描摹着雨落下的线,雨的痕迹清晰明了,雨覆盖的景色朦胧暗淡。
等人影都摸不着后,匀千钧复瞪了时绛皓一眼,歪了歪头,冷嗤道:“下九流之徒。”
看上去匀千钧恨不能把时绛皓寝皮食肉,挽至小臂的袖口下方爬着一道狰狞的青筋,银白的细链贴着那条青筋鼓动。
时绛皓拂去衣角尘埃,心不在焉地想:“后悔。”
这狗东西。
时绛皓开始讨厌匀千钧了。
时绛皓做了个旷日持久的白日梦,未曾合过眼却大梦一场……
本就稀奇古怪,那个梦还太过逼真,恍如隔世,并且似乎都在逐一应验。却又没从头到脚都实现,不能被称为预知梦——缺了一个环节……
问题出在小秋身上,或是别的什么。
时绛皓走神之际,匀千钧继续冷嘲热讽,身侧飞绕着几丝荧荧碧光:“涎皮赖脸,倒像没干过害臊事。竟端得一副坦然姿态,告诉你,你那双眼睛剜了就狗屁不是。”染在白衣内的水迹逐步干涸,狼狈落魄的姿态消失殆尽。
时绛皓也就挑衅过匀千钧了。
他听完后的脸色隐约不悦,佯作好整以暇:“总也好过你。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不可能瞒天过海。”
匀千钧的表情倏然僵直住,呼吸重了几分,尔后屏息静气,想了想,啐了口:“白痴。”
时绛皓从贞秋方才像小兔一样的惊惧以及匀千钧此刻的反应,能猜个大差不差,心脏滞停了片刻,颤声道:“畜牲。”
“……”
沉默无声无息再一次席卷了这里。
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风将雨丝吹得如柳枝一样斜。
人群上空趁机传出弱弱的一句:“那啥,师兄,你们还……牵吗?啊哈哈。那个……我是来……视察的……嗯啊,不牵也没关系,光站那里也成的,嗯嗯。给个交代嘛。哈哈。”
他抓耳挠腮到迫不得已的地步了才跳出来插嘴。
实在骑虎难下,前是这两个祖宗,后有柳师伯的杀气匿于无形的任务。
……
死寂如生了碧苔的死水。
老半天,匀千钧抬起头,眯起眼睛笑着,怒得热烈扭曲,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咬牙切齿道:“牵。看老子不牵死他。”
*
四个人并排走过于拥挤了。
你挤我、我挤你。
还要留意过路人,给人家让开一条路,这之后再推推搡搡。
贞秋头上悬的似乎不是两面伞而是人情世故。
她卡在中间两面为人,紧紧抿着嘴巴,双手攥着两侧裙摆,摆出一张安详的神态蹒跚往前。
雨偶尔从两伞的缝隙滴下来几滴,滴到贞秋头顶上,就像有人把冰块从后领丢进去,再顺着后背滑出去一样凉爽刺激。
贞秋不敢说,人在别人的伞下还挑三拣四的不好,就这样一路逆风踱步走到藏经阁。
站在大门口,东方灼桃和白雁回则是在一边像人机一样发出阵阵的逗笑声,隐约听得出是在讨论擂台上遇到的精彩绝伦的招数还有对手的一些垃圾话。
孟纸闲不加入他们的对话,而是问贞秋要找什么
贞秋耷拉着脑袋,纵然受宠若惊但思来想去颇不自在,不愿和孟纸闲说得太多。
孟纸闲高上她不少,映入眼帘的是贞秋低顺的面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爱的紧。
贞秋索性胡乱扯了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诺诺道:“婴勺的起居录。不知道有没有。”
孟纸闲的嘴角抽搐两下,笑容不协调地僵在脸上。
哪里有这种东西?听着只会是宋无量的著作。
贞秋昂首笑道:“没关系,我自己找就可以。不麻烦师姐了。”
孟纸闲:“……”
好生疏。
孟纸闲想。
难道被匀千钧牵连了,因为讨厌他连带着不喜自己?
不对,她不知道匀千钧和自己稍稍有点……微不足道的关系。
匀千钧那张破嘴大大咧咧说出去了,然后觉得她不真诚?
……
东方灼桃的手搭在她肩上,道:“你也来?人和雁回师妹同上二楼了,还愣着。”
孟纸闲被拍得回了神,往楼道那么一瞧,几刻钟后,道:“她们说什么了?”
东方灼桃咧嘴笑道:“你的好师妹什么都不想同你说,却什么都给雁回师妹交代清楚了。想知道吗?”
“……不想,”孟纸闲若有所思,须臾,自语般呢喃道,“白雁回。”
东方灼桃笑道:“嗯?”
“没什么。”
“嗯哼。”
孟纸闲揉揉眉心道:“罢了。先同你去擂台。”
“走。”东方灼桃道,“给我张符,快些。”
*
白雁回百无聊赖地闲逛,琳琅满目的书籍让她疲倦了,渐渐感到索然无味。
白雁回绕着书柜走,囫囵吞枣地翻过了一遍各色各样的书卷、竹简,竟是没一条符合贞秋的描述。
在准备放弃之际,白雁回侧目瞥了眼贞秋,她似乎找得焦头烂额。
于是白雁回叹了叹气,权为了朋友按捺下玩心,辗转投入寻找。
仿佛天上的神仙大能天生就偏爱她,自她记事以来,稍一碰见困难到足以让她气馁以致想放弃的事时,下一刻总是柳暗花明,转机不期而遇。
这种机缘是杨凌云渴求不来的。杨凌云和白雁回像是两个极端。
一个总福星高照,另一个总时运不济。
杨凌云属于走在宽敞的大路上都能被鸟降下天罚,而那惩罚是白雁回头顶上吹到杨凌云身上的。
躲倒不难,心里头苦。
亦如此时,贞秋全神贯注查询得头晕眼花,还不如白雁回刹那间的福至心灵来得管用。
倘若换做了杨凌云,那么本能寻到的也要寻不到了。
白雁回抽出那卷书册,在手中对着贞秋挥了挥,虚声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