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栏生沿着青石板走了一路,摩肩接踵过形形色色的路人,在一间饮子铺前找到贞秋。
在店面落下的一地阴影中,睡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过路人不小心踹到它了,它就只好翻个身重新睡。
她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准确点来说,是蹲在木桌上的婴勺身旁环绕着许多孩童,人手端着一碗浮着红枣、莲子、银耳之类的甜汤。
碗缘一圈泛着乳黄色,内圈则是乳白色,甜香扑面而来,鸟的脚边也有一碗,不过是用盆装的。盆大些显然不是人用的,看上去分量就少了,实则是差不多一样的。
贞秋漫不经心地坐在长凳上,只有孩子问她问题才会开金口,娓娓道来。
一手捧着腮,一手叩敲桌面,老是问她些枯燥乏味的问题,无聊透顶。
贞秋往外围瞟了一眼,恰好看到了夏栏生走来,就这么盯着他,直到他走得近了,笑道:“见者有份。”
夏栏生单手撑着桌面,愣了一下,咧开嘴道:“不喝。”
贞秋又笑道:“谁说要请你喝了,我说付钱的事。我们平分这些小屁孩的账单。”
夏栏生会错了意,脸皮下陡然升起一片薄红,无语道:“小家子气。既要请人喝汤,那便一个人全请了,即便你要找个人摊一摊,那也该在人后。你这样……算了,我全付了又怎么样。”
贞秋好笑道:“不必全付,你是那种会被强买强卖的人吗?”
夏栏生道:“不和你斤斤计较,你怎地不叫一碗来吃?”
贞秋笑道:“我没钱呀,大善人。”
夏栏生哼的一声,走进店里结账去了,回来时端了两碗汤,重重地放在贞秋手边,戏谑道:“没钱还敢请客,胆子不小。”
碗底敲击桌面带来闷响,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汤汤水水却一点不落。
贞秋抬起头,错愕道:“这么腻的东西你一个人喝两碗?”
夏栏生:“……”
片刻,夏栏生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给你的。”
贞秋捏了捏眉心,把这糖水往他那边一推,道:“我不喜欢吃这种的。”
夏栏生耳根通红,脱口道:“那你喜欢什么?”
贞秋道:“不知道。”
夏栏生:“不知道?”
贞秋低头笑笑:“嗯,不知道。”
正巧,那群孩子喝得也差不多了,嘴馋的舔舔嘴皮,道:“能再要一碗吗?”
“那这碗给你了,快谢谢哥哥,他请你们吃的。”贞秋笑嘻嘻地把糖水送过去,看向夏栏生,“可以吗?”
先斩后奏还用那种表情问他可不可以,是挑衅吗?
夏栏生抿了下嘴,转头道:“随便你。”
这群孩子雀跃欢呼起来,齐齐跑向夏栏生,但被他嫌弃的表情吓跑了,一哄而散,跑进店里再要一碗。
贞秋对幺幺道:“你呢,你要不要?”
幺幺摇摇头,抖了抖身体,羽毛簌簌地飘动。
贞秋道:“好吧。”
“你们坐在这儿,我和天天找了好久。”梁伏蛾撷着三枝桃花两支李花款款而来,鲜花衬美人,倒映得她面色红润。
吕天天道:“我也来一碗。”
贞秋指了指夏栏生,道:“来的正好,他请客吃。”
梁伏蛾将花轻轻放下,坐到贞秋身边,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小少爷。”
夏栏生像炸毛的猫,喊道:“说请你们吃了吗?!”
贞秋问:“不请吗?”
哑然半天,夏栏生道:“烦不烦……要吃什么自己去叫。”
如此,一张方方正正的桌上坐满了人。梁伏蛾不知何时与吕天天同坐去了,幺幺被迫从桌上站到椅子上。
梁伏蛾要了碗杏仁酪,吕天天是松子酪,那些人精似的孩子叫的是一样的酥山,竟是毫不客气。
所有人都在喝甜汤,贞秋如果不吃一点倒不合群,故而要了碗用青梅熬煮的酸汤慢慢喝。
夏栏生心情骤变,冷冷看着。
写着是酸汤,喝进口中只尝到甜味没有一丝丝的酸感。
贞秋硬着头皮喝了几勺就彻底放弃了。
闻到店里店外飘着的甜味贞秋就反胃,缠得她满身黏腻腻的甜。
贞秋打算等他们喝完再将这酸汤一口气灌进肚里,也不算白白浪费了食物。生活大抵是好起来了,轮得着她对吃食挑三拣四的。
“不爱喝就倒了,”夏栏生顰起眉,愠色道,“犯得着这样吗,谁强迫你了?”
“……我哪样了?”贞秋不解他突然发难,前个还好好的。
“是你让我作东,到头来自己最放不开。最后跟做了亏心事一样扭扭捏捏点个最便宜的酸汤不说,觉得难吃了还要强吃下肚。到底是想怎么样,故意来膈应我?”夏栏生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
弄得氛围怪里怪气的,梁伏蛾都不和吕天天说说笑笑了,就连小孩子都缄口如瓶。贞秋试探性地道:“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谁曾想呢,她一道歉把气氛捣鼓得更加凝固,夏栏生的脸都黑了,操了一声,站起来用力地拍了拍桌面,道:“你诚心与我作对是不是?!”
四平八稳的桌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平放在桌上的汤斜斜撒了一些出去,沿着碗面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