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蓁蓁推开卧房木门走出来时,鬓发微乱,耳尖那抹未褪的绯色,终究是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形象。
外屋堂内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短发女子,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着茶。
丝毫不避讳了。
屋内的动静,怕是也听了十之八九。
奚蓁蓁没与她对视,只沉着眼,径直推开正屋大门,快步走了出去。
若单看她挺直的脊背、淡漠的步态,倒真像那个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奚老师。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寻砂嗤笑一声,低声吐出两个字:“硬装。”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处,寻砂才放下茶杯,抬眼好奇地朝着卧房方向探头望了一眼。
“寻砂,我不知道你还有八卦的一面。”卧房内传来幸柏裳的声音。
寻砂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子:“我只是好奇你们做没做。”
“咳——”
幸柏裳被她气到连咳了好几声:“我没有在人前拍动作片的癖好。”
幸柏裳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软缎衣裙,随后径直躺回方才奚蓁蓁睡过的床榻位置。
寻砂又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理解你,必要时候我可以出去守门。”
“刚刚怎么不出去把门口的野狗赶走?”
“我以为这是你们的情趣。”
幸柏裳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说是演戏,却也不全是。
奚蓁蓁突然登门,本就在意料之外。
既然背后那人布下眼线,日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便索性光明正大,越是藏着掖着,越显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得。
幸柏裳从枕边拾起一个被揉得发皱的纸团,指尖轻轻捻转。
这某人故意落下的,可不就是藏着掖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哪像她,要给,就大大方方的给了。
.
次日行程,是受郝圆圆之邀,继续带学生前往野外勘测点继续研学调研,顺带也能在现场帮着搭把手。
一行人里大半都是考古系拔尖的青年学子,个个眼里有光、心气十足。
许曼许院长惜才,也曾直白说过若众人毕业后有意向,院里大门始终为他们敞开。
吃过早饭,奚蓁蓁折返房间,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册手抄心得,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物件,一并夹进纸页之间。
那册手抄,是她积年整理的明清墓葬规制与文保勘选手札,具备极强的学术研判与文保思路,应该算是千金难求的核心资料了。
而那枚小巧物件,则是幸柏裳的东西。
那人把这东西悄无声息塞进了她掌心。
当时奚蓁蓁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她与幸柏裳立场未明,何必无端沾一身麻烦。
躲都来不及呢。
可那眉眼带俏、心性难测的“妖女”,却望着她淡淡开口:“奚老师,这不是私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话原是你告诫我的。倘若我们拼尽全力要护的是同一样东西呢?”
一句话,让奚蓁蓁心底的天平摇摆不定。
“帮我转交给许曼院长,”幸柏裳又补了一句,“替我转告:幸至,则器归。”
奚蓁蓁望着窗外晨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就当是最后一次。
一路前行,学生们围着温和的苏应絮说笑闲谈,家常琐事絮絮不绝。
转瞬便抵达勘测地界。
荒草漫坡之上,防护铁丝网层层加高、沿岭铺开。
现场明显增派人手,暗处散落着神色沉稳的便衣人员,田埂路口还有巡逻队员踏着枯草往复走动。
郝圆圆正抱着一叠印有防护标识的工作马甲,笑着挨个分给随行的学生,走到奚蓁蓁身前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奚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郝圆圆随口道关切问。
“有点水土不服。”奚蓁蓁找了个借口。
她极少化妆,熬夜留下的倦意与暗沉一目了然。
“中午可得好好补觉。”郝圆圆客套两句,转而传话,“许院让我请你稍后去临时办公点坐坐,新勘探的点位出了不少东西,她想和你细聊。”
“好。”奚蓁蓁道。
郝圆圆却没就此打住,定定看了她几秒,冷不丁抛出一句:“奚老师有没有对象啊?”
这话猝不及防,奚蓁蓁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那一幕,喉咙一涩:“没有。”
察觉对方还想追问,奚蓁蓁不想延续这个话题,转头问起别的事:“郝老师,这次勘测工期,大概还要多久?”
郝圆圆如实应声:“本来按计划一周就能收尾,但是现在探明连片明清墓群,全域拉网防盗掘,上头连夜上报文保所,怕是要拖到腊月中旬了。”
腊月中旬。
奚蓁蓁心里默算着日子,那她应该已经离开了邳镇。
话题就此落幕,现场准备工作很快就绪。
学生围拢过来,围着她追问不休。
“奚老师!这土层里的炭迹层,要怎么精准判别?有时候看着像,又不敢确定。”
“明清墓砖的纹路断代,有没有一眼辨别的诀窍?书本上写的太抽象了!”
奚蓁蓁讲了一早上,一晃已是正午。
许曼姗姗来迟,穿过忙碌的勘测现场,径直走到奚蓁蓁面前,含笑致歉:“奚老师不好意思啊,今早我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一直耽搁到现在,让你久等了。”
奚蓁蓁抬眸看向她,神色平和无波,心底却早已暗自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