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她接下来要试探的人。
试探许曼为官为业的本心,究竟是坚守底线,还是早已被名利腐蚀、同流合污。
也是为了印证心底猜测。
幸柏裳身份莫测,而她与许曼暗中有所牵扯,这才是昨天没有拒绝的根本缘由。
“许院客气了,还要多谢你愿意给我们研学团队这样难得的实地历练机会,这些实践的机会可不是书本知识里能学到的。”
奚蓁蓁忽然流露的圆滑周到,让许曼有些愣神。
昨天初次打照面时,奚蓁蓁给她的印象是话少严谨,专业知识扎实,但人孤傲清高,不擅人情世故。
今天又转变了想法,这人不是不会世故,只是不屑为之,心底不由得添了几分探究。
“那我们移步办公区细说?”
二人并肩往简易板房搭建的临时办公点走去。
奚蓁蓁率先开口,似闲谈一般:“我一直很好奇,许院深耕文保考古这一行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野外的寒暑都得一一熬过,当初怎么会想着选择这一行?”
又加了一句:“如今市面上古玩牟利、盗掘文物的风气猖獗,不少人盯着古墓文物铤而走险。在许院看来,我们守着这些遗迹、残砖旧瓦,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曼坦然答道:“初心不过二字:敬畏。敬畏历史,敬畏文脉。钱财名利都是虚妄,这些埋在地下的遗存,是祖辈留下的根,做这行的,靠的是良心。”
就在一个月前,刚有一批涉嫌包庇盗掘、倒卖文物的公职人员被爆出接受调查审问。
几句话落地,奚蓁蓁心底已有了初步判断,不过不排除这或许只是许曼刻意伪装的表面姿态。
许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的试探,反问回去:“那奚老师选择这一行,也是源于这份敬畏,源于热爱吗?”
奚蓁蓁垂了垂眸,淡淡道:“差不多吧,源于最初的兴趣,后来便成了责任。”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临时办公屋门口。
许曼推开门,侧身请奚蓁蓁进去,随后反手掩上了门扉。
奚蓁蓁从随身包中取出那册夹着东西的手抄手札,递了过去。
“还是要多谢许院,愿意给我们研学团队这样难得的实地历练机会。这是我整理的一点心得手札,关于明清墓葬的勘探技巧与文保实操细节,或许能给院里后续的勘探工作、人才培养添些参考,还请许院收下。”
许曼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手札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内里的凸起。
又问:“奚老师来邳镇多久了?看你对这边的环境,倒像是已经熟悉了不少。”
“一个周了,再过两天,马上就要走了。”奚蓁蓁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姿态淡然。
潜台词我很快就走,你别想打我的主意,也别想打探太多。
许曼嘴角微微一抽,幽幽道:“奚老师把这么珍贵的手札送给我,我还以为你是有意加入我们文保院呢,保不准我看完这本手札,就真的不想让你走了。”
她说着,眼底还真的泛起了几分真切的惋惜,甚至已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要怎么才能把奚蓁蓁这样的人才挖过来。
京大最年轻的博导,专业能力顶尖,更难得的是对文保工作的敬畏与认真,甚至即将开展的全球文物保护科技峰会,奚蓁蓁说不定会成为当天最醒目的存在。
许曼越想越眼热,恨不得马上把人挖过来。
“东西只有在有用的人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若是给了不懂行、不珍视的人,不过就是几页废纸罢了。”
奚蓁蓁迂回着,一边在心里琢磨,该怎么自然地说出幸柏裳交代的话。
许曼果然是个老狐狸,明明指尖已经察觉到了手札里夹杂的异物,却偏生不动声色,依旧陪着她打太极,半点没有点破的意思。
就在这时,许曼忽然笑了笑,缓缓开口:“奚老师说的这话,我在另一个人那里也听过类似的。”
奚蓁蓁动了动身子,抬眸看向许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许曼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她说古董这玩意,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值钱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它承载的历史与文脉,唯有落到懂它、惜它、能护它的人手里,才能不负先辈留下的东西。说白了,和你说的一样,东西只有在有用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价值。邳镇就这么大,说不定你已经见过她了。”
奚蓁蓁:“许院说的是那位在邳镇写生的画家,柏小姐?”
刻意加重了“画家”两个字。
话音落下,奚蓁蓁与许曼同时眉心一跳,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又像是都被戳中了心事,二人同步抬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奚蓁蓁在心里暗叹一声:得,还试探什么试探,这话一出口,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
许曼放下茶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奚老师和柏小姐,很熟?”
来了。
奚蓁蓁早有准备,却还是刻意干咳了一下:“不熟。只是偶然在镇上见过几次,听人提起过她是画画的,算不上熟悉。”
“是吗?”许曼的眼神似有若无地飘过奚蓁蓁的脸,眼底满是不信。
心里暗自腹诽:不熟?不熟她会把那么机密的东西,托你这样一个“外人”转交给我?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想骗她,还差了点意思。
奚蓁蓁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神色依旧坦然,仿佛她说的都是真的。
许曼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札里的凸起。
“既然奚老师这么说,那我就不多问了。不过说真的,我是真的舍不得你走,我们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你再考虑考虑?哪怕只是兼职指导,我们也求之不得。”
奚蓁蓁摇头:“多谢许院厚爱,我在京大还有既定的研究项目,实在抽不开身,辜负你的好意了。”
许曼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抛出橄榄枝。
奚蓁蓁暗自轻叹自己这般敏锐,心底却又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那位柏小姐,并非全然与正道背道而驰,倒也不全是个黑心眼的。
如此,她此前所做的一切,才算没有白费。
邳镇,盯着的人太多了。
许曼见状,也知道再劝说下去也无用,只好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奚老师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不过这本手札,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好好利用,不辜负你的心意。”
手札也是,里面的东西也是。
“能用得上就好。”奚蓁蓁随口一句:“昔人有云,良禽择木而栖,至宝择主而归。今日幸得其所,器物自当归位。”
“有人托我带话——幸至,则器归。”